他来不及感到恐慌和害怕,只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攫住他的胃——醉酒的人第二天起床才会感到头疼,现在的时间还早的很。
阿泽瑞尔喝下第三杯杜松子酒的时候认为自己该去睡觉了 。
“我困了。”他用手肘顶了顶亚巴顿,他的损友不情愿的扭过头来,咧开嘴露出一排尖牙。
“我听说这是这里最烈的金酒了。”他指着那杯锃亮的液体,明显没有理解朋友说的话。阿泽瑞尔耸了耸肩,这家店的波尔斯*妙得很,但对他来说有些烈过头了。他的胃好像刚吃了块碳,烧灼感引起涨潮般的恶心,他的喉咙疼的厉害,酒精把口腔里的水分统统带走,他感到头晕目眩并且口干舌燥,恍恍惚惚的刺痛,不管眼球前还是后。他不耐烦的掐了一把亚巴顿。
“得了,得了,”他咕哝,“伊甸园的姑娘哪里都有。”
亚巴顿掐了回去。阿泽瑞尔疼的一个激灵,飞快地把胳膊缩回去。头更疼了,从刚才开始就嗡嗡大吵的居然是新的狐步舞选曲,而不是某个没有自觉地家伙在噘橡皮糖,大声咳嗽和吐痰。他把头埋在二手西装的褶皱里,上面有一点温热的东西黏黏糊糊贴着脸庞。
“强尼!”隔着布料也能听见疫病之王的嚷嚷,“给这位朋友添一点新酒。”
“强尼”走了过来,阿泽瑞尔听见碟子碰撞木制桌面的闷响,亚巴顿的蝎子尾巴在地板上刮蹭,一个人影遮住他头顶的光,抓住他的衬衫的小方领后摆——
“嗨,利维姮阿姨。”他痛苦的扯出一个微笑,地狱工作的家伙见最多的是光明,拥抱黑暗的时间总是少得可怜,连头顶这盏明晃晃的吊灯也不打算可怜他。利维姮一手拽着他的领子—里面的插脚片*几乎要卡断他的喉管—另一只手圈过喋喋不休的亚巴顿,俯下身子贴近两人耳朵:
“打起精神,提高警惕。”
是了,是了,阿泽瑞尔复述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醉酒不是个好兆头,不需要睡眠的恶魔想睡觉就更不对劲了。利维姮揉了一下他的脸,“你该去一趟洗手间。“她不带感情地说,随手又揉了一下,好像他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一样。是了,是了,他迷茫的摇着脑袋,厕所会是个睡觉的好地方吗?
阿泽瑞尔最终也没找机会验证一下,因为亚巴顿又开始缠着他嚷嚷。他瞥见利维姮蜷在小角落里开始修她的指甲——她没穿紧身服也没带面具,奇怪的很——“干的不错。“有人走过来对他们说,外面有三只狗在叫,周围家伙态度相当微妙,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吗?
或者说,他又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亚巴顿,费了很大劲才组织好语言而让自己表现的不像一个醉汉在胡言乱语。他舔舔干燥的上颌,准备发出第一个音节——
“你把她扔进矶汉那*了吗?“
先发制人的永远不是他,那一刻阿泽瑞尔恨透了自己——但这某种意义上把事情变得容易了。他大笑起来,笑声把自己给震醒了。
“是的,我把‘那个玩意’丢进深坑了。”
“你终于打起精神啦?”
他不置可否,而是转头拿指节敲了敲桌子。“强尼!”
“是的?”
“给我来一份猪扒。”
餐厅上菜效率很高,亚巴顿觉得应该在此之前进入正题。“你杀了一个上位天使,”他兴致勃勃地说,尾巴在地板上刮出沙沙的声音。“‘我们’杀了一位上位天使。”阿泽瑞尔用一种懒惰的强调纠正,他用关节持续,有规律的敲击着桌板,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我的意思是——没人干过这个,别西卜没有,我刚来的时候没有,就连——”他伸长脖子瞄一眼几乎要溶解在黑暗里的利维姮,“那个活了几千年的水妖老太婆也没有。”他神秘兮兮的盯着同伴,导致后者不得不转过头来重新面对他。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称赞的,”阿泽瑞尔干巴巴地说,“我们本可以干掉‘两个’。”
亚巴顿愣了一下,继而咧开嘴。“你知道我的,我总是忍不住——”
他的长篇大论被一碟冒着滋滋油沫的意式猪扒挡了回去。蝎子只好吐了吐舌头:
“总之,呃呃,”他顿了顿,好像在寻找什么合适的字眼。
“我一直相信你会是个好伙计。”他最后真诚地说。
阿泽瑞尔开始吃他的猪扒。他愉快的把自己调整成最舒服的姿势,专心拿刀去对付那块冒着香气的肉饼。他的损友又跟他提了很多,什么咒文啦,魔法啦,触手啦,开始一本正经最后哭哭啼啼的小孩子啦,“善良,没有头脑的,快乐,自大的孩子。”他评价道,不是所有被匆匆塞进西装的孩子都能顺利长大成人,这一点对于他俩来说没什么可歉疚的。然后又提到那个姑娘,噢噢,他几乎要把她给忘了,哪怕一个钟头前他还在被那家伙召唤出来的玩意玩命一样追赶。他不过是想了个法子让她不那么烦人,说真的,被扭断大腿和被砍头——这些不应该是在这个世界家常便饭一样的东西吗?他一下子咬碎一块藏在软肉里的脆骨,因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感到放松。他做了他分内的事,这一切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再诚恳不过的反应,哪怕它们是不可被原谅的,但起码是可以被理解的。因为这件愚蠢到可笑的事情吹捧亦或者是谩骂他的家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脑子有病。
亚巴顿今晚高兴极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意——人倒霉到一定程度以后就会撞大运,这让他觉得以前受的苦都值得了。他喝了点酒,感到轻飘飘的,他不大接触酒精,因为比起这个他更愿意去审讯室里“玩”那些囚犯。他专心看着那位狼吞虎咽的同事,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嘴里冒出来什么胡话。他的视线从对方头顶扫到脚后跟,再从脚后跟挪到头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这么认真对待过一个同事(他们大多血肉模糊的被推进医疗室,或者尖叫着躲开)。他最终晃了晃脑袋认为自己喝多了,决定揍那位专心吃饭的家伙一下,好让彼此都清醒。但最终只是伸出一只手,拿毛巾擦掉了对方脸上的血块——那东西从利维姮来的时候就粘在上面,看起来相当突兀。阿泽瑞尔从一堆碟子里抬起头——他的食量真不是盖的——于是亚巴顿又好心替他擦掉了嘴角的油渍。
“你今天真恶心。”他朋友古怪的盯着他,他的脸已经承蒙过多照料了。他们保持着一个姿势相互盯着,最终一方决定说点什么。
“说起来,你居然会对女人出手。”
阿泽瑞尔嗤笑了一声,把最后一根骨头丢进碟子里。
“如果‘那玩意’也算是‘女人’的话。”
“不然呢?” “棋子,木偶,上帝造出来的泥胚子,随便什么,但别把他们和‘人’相提并论。”
他理了理领子,朝强尼使了个眼色,看起来终于下定决心回去睡觉。亚巴顿感到一瞬间的慌神,他敏锐的感觉到什么东西要被撕开了,溢出了,极光闪烁也就那么几秒种的事,不伸手就等着后悔一辈子。
“再谈多一点,拜托。”他摁住阿泽瑞尔手臂不让他溜走。
“这世界是两个最大的骗子的无限轮回博弈,我们是战争的殉道者,是被造出来用来谈判的筹码。我从未——并且永远不会因为一两个所谓‘神‘的陨落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后悔,所有人的手都是脏的,所有人都有罪,我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我恰好在这里,我杀掉一两个卫道士不过是因为他们恰好站在对面。他们的生命——我们的生命——和那些一直以来闪闪发光的‘人’相比,从来都是可以随便丢弃在沟壑里,不值一提的东西。”
“如果说我应该对她选择‘女人’这层面具而表示什么的话,”他换了个姿势撑脸,“我很后悔当初没能剥光她的衣服,然后直接在那里——”他做了个手势,“断不断腿都无所谓。”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真正毁了她,击垮她,打碎那些恶心的妄想,泡在幻想中的泥偶,讴歌主的狗——”
他张了张嘴,好像连自己也没意识到会说出这样的话。
亚巴顿大笑起来。一只手搭上阿泽瑞尔的肩膀,他知道那是谁。
这里可没有腐肉给你吃,苍蝇老爹。
他站起来,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休息日结束了,接下来又是无休无尽的工作。“等等!”他听见亚巴顿在后面喊他,死神不打算去理。他最后还是追上来,并抓住领子凑了过去。
他亲吻他的嘴唇。
“我想亲你的时候就亲你。”
阿泽瑞尔点点头。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呆在深坑里焚烧的姑娘不重要了,大哭着跑掉的小鬼不重要了,三杯杜松子酒和意式猪扒不重要了,做坏蛋最简单的方法是遗忘,他是个理性玩家,他懂得怎么下好这盘棋。
他经过洗手间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那里面有个他——这简直是废话连篇——一个黑头发,笑嘻嘻,神经质的家伙,一个喜欢夸夸其谈,装腔作势,到处吓人的鬼魅,一条盘曲在伊甸园禁果上龇牙咧嘴的蛇。
他来不及感到恐慌和害怕,只感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攫住他的胃——醉酒的人第二天起床才会感到头疼,现在的时间还早的很。
*波尔斯:荷兰金酒一种
*插脚片:衬衫口里的东西
*矶汉那:希腊语:γεεννα;γεέννῃ,英文名:Geenna;Geenni,释义为地狱。耶稣曾警戒人说:“能把生命和身体都灭在欣嫩谷〔希腊语‘矶汉拿’〕里的,你们倒要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