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转姐弟。
……他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随后他提着那个又大又沉的木浆纸箱,一步步走出狭小阴湿的囚房,在一片满是沼泽地的荒原里,在一个穷孑一身而又穷尽一生的梦里,用一把冷火把它们全部烧掉。
第二监狱运来一车新的伙食,几个饥肠辘辘的囚犯因为一小碟番茄酱大打出手。埃兹拉坐在那个永远缺了一角的掉漆塑料凳上,开始嚼早上领到的面包片。他的指甲在上次监狱长检查时被“一刀切”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指槽,正朝本人龇牙咧嘴。前雇佣兵盯着它们,意识到接下来要过好一段没法“计时”的日子——那堵老到掉灰的泥墙,熄灯号前十分钟,一横代表一天,加一竖划掉一周,用沟壑代替时间,把指甲盖喂满白垩粉。
今天换到第四排,埃兹拉拿起一片面包时想。
一横代表一天,一竖划掉一周,三行四列,十二个墙灰做的方格,三个月。
这是全城最劣质的面包坊才肯蒸出来的粗米面包,外围一层皮几乎要烧成焦黑,人啃胜过用牙咬橡胶轮胎。前雇佣兵像团广告纸一样把那片面包扔进嘴里,接着因为太完美的脱水程度而猛呛一口,他不得已喝了点儿水,感受到面包芯松软的淀粉在口腔中融化,好像生命正在某处安静地腐烂。三个月,埃兹拉默念,攥在杯子上的骨节被摁得咔咔响。旁边的囚犯听到后瑟缩一下,把头埋进玉米浓汤里。
他每晚都花很长时间入睡。黑暗里,墙根那簇霉菌好像占领了整个房间,夏日独有的热风带着苔湿舔舐每个囚犯脊背。埃兹拉在一片静默中闭眼,又在一片静默中睁眼。深夜,那个有风湿病的诈骗犯偶尔发出一声呻吟,换来隔间带鼾的咒骂。他就着这些噪声翻了个个儿,并在接下来两小时内辗转难眠。
这里是监狱,所以睡眠问题是个大众问题。但埃兹拉的失眠既不来自夏日也不来自,而是某种疼痛。偶尔,他从长满锈斑的铁条中望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河畔那几棵柳树中的一个——闪电把它们从芯里捥开,木屑爆炸着落了一地,木质部分暴露在空气里,从里到外烧得焦黑。就像埃兹拉今天的疼痛从胃开始——午饭那些面包皮太硬了。
曾经,我们的前雇佣兵像每个正常世界的居民一样,把一生中百分之八十的早餐时间花在面包、生火腿和一碟煎蛋里。十六岁前他已经学会坐三站公交去给全家人买第二天的早餐。“挑点你喜欢的。”他黑发的母亲穿着尼龙长裙,活像把收紧的纱网雨伞。她亲吻儿子额头,然后旋风一样缩回屋里。小孩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窜上第一班车,觉得女人的背影无论如何都太像落荒而逃。面包店老板是个臃肿矮实的胖子,有昆虫腹部一般隆起的喉咙,和横肉里两颗滴溜打转的细眼。他第一次踏进这家香气四溢的面包房,很快被这个庞大的男人拎着远离那些打着橙光润色的橱柜,告诉小孩他浑身上下那点钱只够买这店里最便宜的三块面包。也许我能挑点我喜欢的,男孩辩解。那肉山笑起来,下巴每一层褶子里的泥灰都随之颤抖。他拉出一箱比门口柏油路还要贫瘠的面包片,用沾满面粉的胖手捏住埃兹拉脸蛋。“随你便。”男人露出一排黄牙,“也许你还能从里面挑出个画着蒙娜丽莎的呢。”
他提着那兜无趣的面包片走回家里,按母亲要求从屋子侧门溜进去。他的姐姐接过塑料袋,告诉他早饭已经准备好了。随后两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看母亲用一双不可置疑的手把面包撕成几条——这样就可以蘸着昨晚剩下的羹汤咽下去而不至于太呛。埃兹拉总是被分到面包芯那几块,他用余光看向姐姐,发现塞利尔碟子里堆满了烤成棕色的面包皮。
“味道怎么样?”他趁姐姐刷碗的时候凑了上去。
“老实说,像啃橡胶。”女孩眉毛皱紧又展开,“不过比上次你做的那锅粥好多啦。”
然后他们一起偷偷笑起来。
过去的画面浮现,埃兹拉又开始感到窒息。他觉得早年吞掉的那些面包芯此时像碳一样在附在胸腔里灼烧,质问着他,当踌躇满志遇上功败垂成,一切是不是变得没那么理所当然?他感到淀粉似乎塞住了每一根血管,面包皮贴在心脏上结痂,变成一千张被他踩碎的脸,嘲笑着前雇佣兵有多么自命不凡。失眠往往伴随胡思乱想:三个月的置之不理后,他是否还值得被寄托一切?这时候他又觉得是血的问题。刚来那段时间,他曾像个皮肤病患者一样抓伤自己,隔着囚服把脊背搞得千沟万壑,而这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发泄。事情是这样的:事发当天,他的手穿透亲生骨肉的皮肤好像伸进一袋密封的肉,他拽开层层肌腱包裹的脊柱仿佛握住一束花那么简单。他姐姐像抽掉线的木偶一样倒下去了,手里握着曾装满约等于成年人一百毫升提纯血液的注射器,里面空空如也。
那一天,他的嚎叫在整个蓝星大厦都能听见。不属于埃兹拉的血溅了一身一地,以死为代价,他亲爱的姐姐在心中烧出一个大口子,从他灵魂里捣开一片又一片带沼泽的荒原,焦黑的伤疤从后颈一直撕裂到胸腔内壁。没有芯的面包、晚宴、棺木和下葬,以及她独自吞咽了十几年的东西今天一楔子砸碎进弟弟的脊骨——这些东西将来要被反反复复咀嚼十年甚至几十年。埃兹拉生理性地啐了一口,呕出来几乎和普通人一样的血:红得触目惊心,血块和泡沫黏在一起,携着肢体残破程度达到一定时固有的原始恐惧。
“我赢了。”塞利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接着她颓然地倒了下去。
埃兹拉从这些破碎的梦中惊醒,后背一片黏湿:面包皮变成烂痂从心壁上脱落,留下腐臭的脓从心口挤出来。窗外野鸦发出一声昂长、凄厉的啸叫,前雇佣兵在漆黑中张大嘴巴。
“我没输,我没输!”
他面朝不知名的空气疯了一样狂吠,话语破碎、卑微、虚张声势,像一条挨过鞭子的狗。
“转监表和测试报告在旁边桌子上。这支笔容易漏水,记得把笔帽旋紧。找个凳子坐下来填吧,我去烧一壶咖啡给你喝。”
埃兹拉站在一堆碎纸中间,眯起眼觉得有点发懵。刚刚他委婉地告诉他的心理医生,他手指的那个桌子上并没有测试报告,而只有一盒冷掉的意大利面时,男人立马跳起来跑进虚掩的门里,好像自己是个随时会爆的炸弹似的。四个小时前他试图把一位无赖的脑浆和水泥地板混为一体,尽管后者蓄谋已久,而他问心无愧。十分钟后他被告知自己被“挑中了”,被塞进一辆小别克里一股脑穿越了三个分级区,车载收音机嚷嚷着天才学生越级考入当地精英学校的新闻。现在他站在一个七十平米左右的诊所里,灯光暖洋洋的,大箱子小器械到处都是,一壶咖啡在炉子上冒泡泡。盯着盛咖啡的铁锅,里面翻涌的白色泡泡让埃兹拉想起几年前用氯化物毒死的一个秃顶大亨,那时他嘴里也咕噜噜地冒出些类似的东西。许久,埃兹拉放下手中的表格,一股冲动让他去用手拿咖啡锅那个滚烫的小把。
“———!”
锅柄传来不可置信的热度,灼烧感顺着指腹直捣大脑,埃兹拉反射性松手,让锅落回到炉子上,他的心理医生大叫起来。
“上帝啊,你在干什么!”
现在埃兹拉才意识到刚刚那个行为实在是有点太蠢了。干得漂亮,塞利尔,他咬牙切齿地想,拜她的血所赐,现在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了。
晚饭后他主动要求洗了自己的碟子。自来水冲刷下,前雇佣兵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已经完全烫红了。他的心理医生小心翼翼地问需不需要绷带。谢谢你的咖啡,他说,看到男人盯着自己手心时有些发抖。埃兹拉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好笑——这是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发抖、晕血、对着巴掌大的伤口哇哇乱叫,他也是个普通人了,他得适应这个。在盥洗池一片莹莹水光中,塞利尔站在他面前——她曾无数次地站在亲生骨肉对面,眼神坚毅,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神。她才是真正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那个人,埃兹拉想,我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了。他姐姐花十年的时间用一管血把自己变成普通人,现在他要花更长的时间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他告诉心理医生他准备休息了,你仓库里那个刚到的床芯看起来不错。
“我赢了。”她说。
这一次埃兹拉在心里点点头。
他躺下了,睡过三个月监狱板床之后第一次拥有像样的睡眠。他打开证物室大门,找到写着“埃兹拉·埃斯卡莱拉”的箱子,里面有他的猎枪、他的发夹、他又长又沉重的风衣、那个坏掉的U盘和几份假签证假护照。他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随后他提着那个又大又沉的木浆纸箱,一步步走出狭小阴湿的囚房,在一片满是沼泽地的荒原里,在一个穷孑一身而又穷尽一生的梦里,用一把冷火把它们全部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