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峰前往宇宙追杀他的弑亲仇人,半路不小心触发陷阱宝箱被传送到荒无人烟星球的故事。
“我突然产生一些恐怖的想法,不是塞拉选择了我,而是我们这些人是被选中来到这里的。就像摩西、亚伯拉罕和我们在人类社会中树立起来的宗教偶像那样,被挑选出来,抛弃到荒漠、祭坛和漫漫宇宙里,然后成为英雄、国王、先知一类的东西,实则承受无边际的苦难。”
记录一
我在极度困窘状态下写下以下文字。
我被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星球。大约在一周前我来到塞洛提西(cyclotism)三号扇区,在光辉世纪大道碰见了一个女孩。她说她叫尤利娅,问我能不能陪她把药品送到一个叫狄俄涅(Dionaea)[1]的地方去,因为她的母亲亟需帮助,而护工正喝醉了在酒吧和人打架。她长得瘦瘦的,黑色的头发在末梢处打着卷,她告诉我如果我赶时间的话也没关系,她可以在打烊前试着拦下其他旅客,总归能找到一个愿意帮忙的人。我说那好吧,然后跟随她来到一家私人诊所,我把货搬进仓库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打了我,我昏迷之前听见那些人称呼那个女孩为苏菲小姐,说什么终于可以给维纳斯进一批新的贡品。
我保持记录这个习惯是因为我曾有个姐姐。刚诞生的时候,治愈天使指出我的记忆力不好,情绪似乎有先天缺陷,容易激动和慌张,我姐姐有时过分关心我,就要求我写这样的日记给她。开始我觉得不被信任,因为天堂本设有统鉴的司职,我寥寥几笔在他们面前仿佛班门弄斧;后来养成了习惯,当遇到像今天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就拿出来记上两笔。此时此刻我感受不到任何神力,受困于肉体凡胎,魔法和机巧已经离我远去。尽管我尚不能搞清自己的处境,本能已经在告诉我大事不妙:临走前带上的1000块通用货币、两份不同星际代码的身份证、萨麦尔的枪……那些人恐怕拿走了我的所有东西。
现在我被传送到一个陌生的片区,字面意思的荒无人烟。周围堆满了不成风格的生活物件,太阳镜、藤编台灯、碎裂一地的中世纪花盆……我猜都是受骗至此地难民的遗产。我的后方有一个上了漆的蓝色棚子,棚边趴着一条呼呼喘气的癞皮狗。北边的路被诸如此类的废物堆叠。我的右面是一扇面朝荒漠的窗户,一台废弃的电冰箱,靠着断掉一半的床铺,下面塞满了锡罐,包装盒,几双鞋子和烟头。我在一堆棕色木屑中找到了我的笔记本和笔,于是坐在那个床垫上记录起来。西边的荒漠不大,即便是以人的目光也能望到尽头,昨天我只花两个钟头就饶了一圈回来(我用废品拼凑了一个简易日晷计算时间,换算过后,这里一天的时间大概是地球的一半),直到我感到饥饿。北边可供探索的地方有限,但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准备以后再说。
顺便一提,关于我为什么落得这个境地,孤身一人困在巴掌大的金属废墟里,也并非出于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我的姐姐被人杀了,逃犯也流窜到这个宇宙上。我们世界需要选出一个人追随他的脚步,为此天堂地狱的人都被叫在了一起。梅塔特隆说那当初为什么不让他留下,得到恶魔那边的副官嘲讽,“那你留留看呀。”整场会议的气氛十分压抑,恶魔在桌板下面摩擦着双手,天使们眉头紧锁,随时提防有人窜出来捅自己一刀,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我站起来,说我可以做这件事。
突然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了,就像轮胎拔掉气阀、啤酒撬开塞子,沉默的咒语戛然而止,大家带着敬佩的目光看我,意识到这似乎是再水到渠成不过的事情,有一瞬间我觉得他们几乎要庆幸那个人临走前在世界留下了我这么个仇人。卡尔文说他会把我写进他们恶魔的课本,我将是第一个因为推动了整个世界进程而受到恶魔赞颂的天使,索丽尔甚至要联系工匠给我立一座碑。我收到了很多人的很多东西,但其实那时我并没太感到留恋。我觉得他们可能忘记我本是司掌探索的天使,一如利法益当年判断我记忆力不好,实则我记得所有东西。“大魔导师门下有三位弟子,其中姊弟俩一人司掌发现,一人司掌探索……”自从失去了她,我已经很久没有探索出来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我去见了我的前导师,他一下子就知晓了所有事情。他最后说,“我没办法帮你。如果你觉得这是对的,那么你就去做做看。”
我找到负责送我出去的米迦勒,他向我描述我即将去做的将是像莫罕穆德一样高尚的事情,古时先知带着功德伟业升上天堂,我带着肉体和灵知升上宇宙。我向神子坦白自己其实并不怀着什么英雄大志:
“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替你们坐职是因为我欠你们的,”我握着那杆枪说,“现在我出去是因为我想要血债血偿,这是他欠我的。让该流的血流出来,就像《复仇神》中阿波罗的台词那样。”
临走前米迦勒又找我确认一遍,泽峰,你确定吗?我点点头,然后他用一种奇怪的奇迹让我昏倒。我记得我看到莫斯提马在送别的队伍中把脸别过去。
刚刚我突然听到一声巨大的爆炸,我猜那是雷,接着外面开始下雨,我不得不躲到掉身后的棚子里避免纸张受潮。棚子和周围的东西一样破,充满铁腥味,癞皮狗在屋外发出呜呜的嚎叫,我想塞洛提西那个叫尤利娅或者苏菲的女孩让我想起我姐姐。
记录二
下过雨之后天气变化很大,我觉得我有点感冒。潮湿令后脑勺的伤口隐隐作痛,而且我已经快两天半没有吃东西了。我在旧床垫下面找到一张已经泛黄的报纸,在我翻开它的时候,心中有一个声音催促着我对那只哈气不止的狗下手——但那样恐怕会得病,假设我并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这只狗活到现在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再说如果失去了那样一个活物,我害怕最终我会被孤独而不是饥饿打败。
我读那份报纸,试图找到外界联系的方式,我知道星系大航线上有一些商队会路过,或许我可以说服他们把我带走,但那份报纸上的文字我并不能看懂。在此之前我学了十五门星际语言,这似乎是其中一支的变种,但更为古老。此时我感到一阵头痛和乏力,本来出门继续向北探索的不得不搁置了。我索性把自己关在帐篷里开始揣测那些报道的意思,当我推理遇到障碍时,饥饿和烦闷像海潮一样令我发昏,我不能气馁。我肯定这个地方就是狄俄涅,一篇报道说这里曾经在一段时间内爆发过空间崩缩,大批居民死去后化为筛粉,浑身液体流入大地。狄俄涅……?我知道在共通文化里它有希腊女神维纳斯的意思,除此之外毫无头绪。居民的死法,结合那些人口中说祭品,就好像这颗星球在吞吃自己的子民一样,也意味着她确实骗了我。我不喜欢我得到的这个结果。写完这段后我打算纵容自己小睡一会。
在梦里我们来到冈底斯山脉的冈仁波齐峰,伊鲁和我攀上这座东方的奥林匹斯圣山,山下,风马旗飘舞和盘旋,朝圣者从飘动的经幡中看到信仰褴褛交错。莫斯提马教我们辨别符号,从藏语、梵文到苏美尔的楔形文字,埃及的象形、赫梯文字,米诺斯文言和闪语,像一条河流汇流进大陆的脊梁。我也梦见希腊人、罗马人、绳纹人、信仰巫术祭祀的新几内亚人和住在格陵兰岛冰凌之下的挪威人,他们拿着草叉和鱼骨大棒追捕一只迷途的渡渡鸟,用网围住,用钩子钩起——充满铁腥味的钩子,它向我露出迷茫呆滞的眼睛。我在梦中落泪了,托比特在一边嘲笑我,创造性毁灭和赢者通吃,宇宙中最平静最简单的法则,而渡渡鸟那么笨,它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
记录三
状态变差,我果真是感冒了。现在我后悔第一天在沙漠绕的那百无聊赖的一圈,还有浪费那么多时间在研究日晷、油漆和外星文字上,我痛恨自己天真、浅薄、精于思索而疏于实践,以至遭到了来自人类躯壳的报复。伤口火辣辣的疼痛,门外那只狗似乎也病痛缠身,我开始分不清梦与现实,感受到我的手指在像脱水的甲壳类动物一样逐渐干瘪。死在荒无人烟星球的念头让我羞愧难当。
塞拉在半夜的时候找到我,那时候我躺在床垫上,发着高烧。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她救过我几次,但从不说明原因。我只觉得我又一次出现了幻觉。在我的想象里,过去和现在一样被无限拉长,知识和理性变得如此狭隘,凡是能让我不再痛苦的,我都想要相信。我告诉自己,伊鲁来过了,癌症和肿瘤医师来过了,新几内亚的萨满祭祀来过了,她来到这里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她掐我的腿为了搞清我是不是失去意识。我只记得我惊颤着从床铺弹跳起来,浑身大汗,后脑勺像有一把弯刀细细的剜着脑髓。棚屋很小,这个动作一下子弄倒了台灯和不少铁罐,灯罩滴溜溜在地上打着转,我跌跌撞撞探出头,好让那条癞皮狗不再吵闹,这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那个断了一半的床板上,还等着我的答案。
我搞不懂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把我摁回棚屋里,又把台灯和废品挪到一边。这时候又有一阵剧痛袭击了我,刚刚一跃而起似乎耗光了我所有力量,高烧的混沌再一次吞噬了意志,我感受滚烫的热浪啃噬着脸庞,仿佛再一次身处散布着硫磺与火的地狱,而塞拉贴在我额头的手掌冰冷的像一把闪着白光的刀子。我任她在摆弄来摆弄去,检查和包扎我身上的伤口,手法算不上体贴,金色挂饰在我一团乱麻的脑袋里叮当作响,好像冈仁波齐峰下绑着铃铛的风马旗。混乱中,我觉得她也可能只是把我当成门口那条病恹恹的赖皮狗,我甚至不确定那个人在她眼里是什么样的——每当我从她身上发现一点新的东西,那只会让我更冷一点。姐姐下葬了,坟墓里没有尸体,大家着急离开,没人回头看……
终于她离开了,我获得了一小段时间的安宁。大约四点钟她又回来一趟,那时我刚从上一阵昏迷中醒来。她带来一个方形闭口的古怪容器,还有一个插着管的透明杯子。我看着她用容器里倒出的水把杯子注满,又从腰侧麓皮口袋里拿出两粒药片一样的东西放水里融化。最后她做好了那杯浮着诡异颜色的药水,并把它递给我。
“喝掉。”
她只用两个字吊起我此刻寄人篱下的悲哀。液体很苦,我嘬一口后便咳得昏天暗地,涎水留到肮脏的床垫上,加重我的愤恨和委屈。 “你是不是可怜我?”我故意把话说的难听些,这样无论她是拒绝还是承认我都有所准备。她的反应只是更用力地把杯子摁到我脸上。我说我不喝这种东西,并把牙关咬的死死的。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摁倒在地上,我感到嘴唇被两根凶狠的手指侵入,那是她在毫不留情地试图把我嘴巴打开,我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这么下去她会把我像一扇贝壳那样整个撬开。在黑暗中我看到她的眼睛和夜色融为一体,像无波澜的血湖,不接受反抗和拒绝。但我还是挣扎着在她身下发出抗议。我说我拒绝接受治疗,直到她告诉我为什么从始至终她选择了我——明明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等待施救的灵魂。我说我不希望她以这种方式从道德上绑架我,让我感觉对她的事负有亏欠从而违背我的原则。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妹妹。“你真是个好人。”她终于开口,“我救你不过觉得你活着比死了好。”我很想跟她争论一下“好”的评价标准,但她继续说她本人并不在乎什么生死轮转和善有善报,不过此时此刻我再说闲话浪费体力,在她看来就是对她忙活这么久的亏欠。我勉强接受了这个逻辑。
我喝下那杯药,感受苦涩缓缓充满口腔,食管,而后下沉至整个胃窦。她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翻看那沓泛黄的报纸,于是我说,药留下,我可以照顾自己,我们都少点麻烦。她带着揶揄的目光审视病榻上的我——伊鲁还在的时候我很少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大部分时间,我表现得像块温顺的海绵,任凭生活被她和另一位魔女的叫嚷浸染,“姐姐会照顾好你生活的一切。”伊鲁说,然后托比特会大喊,“那我连生活是否存在都要产生质疑了。”;莫斯提马给我带来的更是不容置喙的东西,我经常感觉对一个全知全能的人来说,教会我们世间万物实在是杯水车薪的事情,因为他总是对一切事情一目了然,而我只能慢慢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现在这些最简单的事实都似乎离我远去:当我们自愿受束缚而向前走时,我们并不感到有束缚;但当我们开始反抗、并远离它时,我们便感受到异样甚至痛苦[2]。
记录四
第三天我才发现原来他也在。塞拉临走前为我留下那个方形水壶,一条毯子和几粒药,并告诉我没什么事的话她就第二天晚上再来一次。早上起来我状态好了很多,在经历了数十个小时煎熬时光后,我感到异常清醒并恢复一点力气,突发奇想想要测算这个星球子空间大小以消磨掉白天的时光。我绕过堆砌着的垃圾废品来到向北一点的一块高地,在密密麻麻金属遗产一角发现有个坐轮椅的人一闪而过。我立刻意识到在此之前她看我喝药时评价“你比他好多了”是什么意思(而不是某种塞拉式打趣),并感受到一阵气血上涌。我已经不打算在此记述在此之前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当晚我质问塞拉问什么不告诉我他在这,得到一个淡漠的眼神。我抽出刀来的时候她又一次把我打翻在地上。
让我杀了他。我被她用一只手摁着,那片我从冰箱拆下磨光的金属小刃掉在地上,她掐着我的手腕。我记得我被压得呼呼喘不过气。
“你不能救我又救他。”
“这是两码事。”
我假装不理解她的立场,但那是错的。她是一艘渡船,随意从海里捞起几个我们这样暴雨中溺水的人,救她想救的,说她爱说的,这是她的资本,她有充分的权利予以支配,我只是觉得愤怒无处发泄。而且就像她说的,“这并不会让你真的杀死他。”我曾不止一次的杀过他,这个毁掉伊鲁、我挚爱的姐姐和我生活的恶魔,我对视着他,一次一次,撕碎他无耻的脸,挖出心脏,把尸体推下悬崖,确认他全部的脑浆都在泛着红沫的礁石上崩裂出来,但我知道我还远没有打败他,因为他总是在下一次笑嘻嘻冒出来——每当我觉得我已抛弃一切踏上他走过的每一个点,他又轻飘飘的向前到了新的位置,就像阿基里永远追不上乌龟,这似乎是个悖论,数学意义上的无解,因此更让我恼火。
我咆哮着把刀扔远了。
稍晚一点的时候塞拉捎来了他的口信,今早他肯定也看到了我。这个口无遮拦的骗子,总是为达成目的说出大言不惭的谎话,时至今日我也我极度厌恶同他对话。他似乎希望要我继续完成测量子空间大小的工作,顺带计算一下它在三级叠加态下最优的量子熵,如果能得到这个解析解,这对他未完成的工作将“很有帮助”,甚至说不定有办法“把我们全都搞出去”,但这件事没法他自己做,因为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再过三十年也转不完这该死星球一圈”,换句话说,他在请求我的帮助。我立刻反唇相讥,问凭什么他觉得一个人会愿意伸手相助他平生最大的仇人,我希望他带着他的胡说八道就地烂死。他用脏话回敬我说他可不能背上把带着老家信息戳的躯体留给其他星系的骂名。就这么来回几趟后,塞拉有点不快的皱了皱眉头,她说如果你们再这么没意义的争吵下去,她就要把我们绑在一起直到这整件事情商量好。最后我让他保证,倘若事情成功,他要分毫不差按我的要求把我送回去,他说好,然后让我报出一个传送坐标。就是在这时候我意识到我并不知道回家的路。
“你们建立一种不公正的联系,”他坐在轮椅上,伸手朝漫漫星空缓缓比划过去,“你以为你和祂的联系是是脐带,是一比一公平的,但其实通道永远是单向的,更像块毛玻璃,你对祂的存在一无所知,祂看你看的一清二楚。这么设置是因为他们并不希望我们回去。”
我想起临走前米迦勒找我再三确认时那种眼神,宇宙天生带有敌意,暴露自己总是鲁莽的,现在我理解了。我们都是上帝的先遣兵呀,他乐呵呵的说,像喝醉了酒,然后描述耶稣今天刚被被钉在十字架上——正因为是荒谬的,所以是绝对可信的。公司开过没,投资人只会给你那么一笔钱把你送出家门,但也仅仅是钱而已,没有任何人会为我们横尸荒野负责。我们都无家可归。
我必须暂停一下记录,因为三点钟我要出去测量这个子空间的大小。
记录五
接下来几天我花大部分时间研究空间测度。塞拉从坠毁一半飞船上拿下来的流体饮料勉强维持了我们几个的饮食。他在离我十码远的地方指挥塞拉修补飞船仪器,我则缩回铁蓬闷头推导所谓能救命的方程式。起风的时候西边沙漠刮来的碎屑尘土飞扬,棚子内氧气稀薄,搞得人头昏脑胀,其他时间则静悄悄、空荡荡的,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水分给那条喘气不止的狗,它不再呜呜低吠了。
此时如果有一台机器帮助人们从上至下俯瞰这颗叫狄俄涅的星球,大家会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就仿佛一间屋子里上演的情景喜剧。三个被困荒漠的人,其中两位各自心怀鬼胎,另一个则权当他们是福利院收养回来两头智不过百的小犬。我一天内有八次想要跳起来杀了他,有一次几乎要成功了。他慢吞吞把轮椅转过去,假装“泽峰”这个人并不存在。这非常滑稽,也非常痛苦,但似乎只有这样一切才能进行下去。自从我知道我不再拥有回家的资格,过去已从美好化作阴影,像十字架一样迫切的压倒我。我突然产生一些恐怖的想法,不是塞拉选择了我,而是我们这些人是被选中来到这里的,就像摩西、亚伯拉罕和我们在人类社会中树立起来的宗教偶像那样,被挑选出来,抛弃到荒漠、祭坛和漫漫宇宙里,然后成为英雄、国王、先知一类的东西,实则承受无边际的苦难。他们引以为傲的品质恰恰是其他人做不到、难以承受的东西:宽恕敌人、献祭妻儿、赦免罪犯、囚己于痛苦。但反过来讲,我又不能真的厌恶成为“被选中的人”,因为倘若不是这种选择,我早已在那个众亲叛离的夜晚腐烂在泥地里;又可能是梅塔特隆或者其他什么人,代我受过。他为人温和,审慎又天真,招架不住什么阴谋诡计,对待眼下困局更是束手无策,那种情形是我万万无法想象的……
于是受神谕的指示,我们成为了被选中的人。他提的那个比喻我也知道,更具体一点,我想这个过程在人类那里被称作“天使投资”,不知道他们欣然接受那些长翅膀资本家洒下的恩泽时有没有想过,眼前这扇机会之门里不仅有财富,还装着不少苦难。
记录六
通过量子熵反解最优值这个想法是错的,因为子空间大小并不是一个确定数,就在我们被困这几天,狄俄涅量子空间仍处于缓慢崩缩状态,导致并不存在可供机器锚定外界的质点。尽管我还没能在理论上证明这个结论,已有的推理过程已足够让我远远望见那个终点。这颗星球的逻辑是无解的,这是个完美的死局。只是当我想要把结果告诉塞拉时,我发现我竟无法开口。早上她惯例来找我时我谎称弄丢了笔,塞拉告诉我飞船80%的功能已经修复了,如果愿意,我可以把推导过程输入到电脑里——这肯定不单是她的主意。我拒绝了。
……
现在我要记述的是我差点杀死他这件事。自从我得到那个决定性的结论,推导解析解的进程一度缓慢,大概在我来到这里第十天的时候,狄俄涅的空间已经缩小到了原来的一半左右。在某次谈话中塞拉隐隐透露出对他们飞船的担忧,据说他们的船尾已经抵达了某种透明边界。“一种不祥的征兆。”她皱起眉头,“也许我们不该报这么大信心在飞船上的,现在就算我们能成功启动跃迁,有很大可能直接在起飞时候坠毁。”她问我最快还有几天能拿到那个结果,我只能老实回答这是“没法确定的事情”。她答应我今晚把传送的跃迁仪搬出来给我研究,还说她要说服她哥哥“尽快调整态度与我合作”。放任曾是她对我们怀抱信心的体现,现在似乎连她自己也没那么确定了。尽管如此,在又一次无言的相见时,我们仍拒绝彼此照面。他转着轮椅在我的棚屋边左顾右盼,我背过身对着那台跃迁仪敲敲打打,塞拉说她准备再去废品堆里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机械零件——早先她还会在边上盯着我们,后来发现我把我手上唯一称得上凶器的东西——那片冰箱铁架磨成的刀片拿来拧螺丝以后,她便放我们自己忙活。我就在那个晚上听到他在梦呓。
“————”
我被背后传来的一声抽泣惊醒,彼时我正被跃迁仪和那个无限逼仄的结论折磨的心如死灰,甚至产生一种病态的漠然置之想法;在此般宁静、死寂的夜空中,连癞皮狗都不曾发出吠叫,那声抽泣像一声钟鸣重重叩在我心头,让我整个人头皮发麻。我想起伊鲁和我在冈底斯山脉看过的那些藏民丧葬仪式,那个声音让我联想起每一场葬礼上低空盘旋的兀鹫,不含有悲伤,只意味着消减、死和虚无。我转过头,见阿泽瑞尔魂不守舍靠在轮椅上,佝偻着身体,手里紧紧攥着那沓泛黄的报纸,演算本在他身下散落一地。我突然就产生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恨,这种愤恨在我这么多天沉寂压抑的心中第一次无比剧烈的爆发出来,演化成一波又一波绸缪蜷卷的怒火。这么多天来我在一个早已死去的公式里殚精竭虑,为我和我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底线推心置腹,在科学的门扉下苦苦乞求奇迹的发生,不是为了得到这种无谓的结果;我把叠的整整齐齐的数字和推导公式摆在他眼下,企图让他自己明白我已经尽力了这个道理,他居然碰都没看就就丢到地上,在我之前他居然率先对着死亡顾影自怜!我又一次握住了那把刀,刀刃在他的轮椅背上折射出冰冷的、银白色的光芒,既然我们从未有一刻逃离过消亡,我要让他看清,我要从虚弥手中把他的死亡争抢过来——
然后他说,“苏菲。”
我吃了一惊,他怔怔朝前方抬起头来,机械的,如梦游一般,他把那沓报纸一页一页地撕碎,每撕扯一下,他就要喊出一些关于那个名字的事情,苏菲,丧母的女孩,未成年的孩子,人类,人类,人类!最后他把那些碎片扔向天空,纸的碎屑混在黄土沙尘中,像一群棕色的蝴蝶迷茫没有目的的乱转。
“塞拉”,他在梦里绝望地叫喊,从始至终没看向我一眼,“我居然没能拯救一个人类的孩子。”
我被沉重的窒息吞噬,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绝望与希望,欺骗与受辱,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出这种空泛的词语,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觉得从始至终所有人都在做无所谓的事情。
我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直到公式和文字都离我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黑暗的虚空,他在大地上蔓延,在我身体里生长,像海潮一样在我耳边低吟,黑暗和黑暗之间,原子轻柔的呼吸,好像一亿一万年宇宙的历史都在此凝聚。随后我感受到一种细微的震颤,从颅骨开始,逐渐引起整个胸腔的嗡鸣,这种声音很快把上面那种幻象冲击的七零八落……我睁开眼,发现阿泽瑞尔坐在我面前,一手拿着我的演算本,另一只手像触电那样摆弄那台跃迁仪器,我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你疯了。”我干巴巴的说。
机器已经开动起来。
“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我颤抖地大叫,尚不能区分幻觉和清醒,“你在输入什么东西?结果我已经推导出来了,矛盾的,无解的,符合逻辑的!”
“我看了你的笔记!”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激动无比,“昨天你怎么不告诉我,只要交乘一个动态算子就可以让整个方程成立?”“动态算子?”我绝望地喊,“根本不存在那种东西!狄俄涅每收缩一次就会使自己处于一种新的多重叠加状态,因此每一次模拟的结果都是不同的,你怎么找到那个确定解?”他用一个手势阻止了我继续论证下去,“理论上不行,但如果我们压缩这个空间到一个单位的引力奇点呢?我们——加速星球崩缩这个进程,直到他变得小到足够被我们识别——相信我,Anaconda可以做到。”“那要求你在接下来十分钟内运行微型跃迁零点八亿次!哪来的这么多能量?”这时候我听到一声枪击一样清脆的崩裂声,远远的,一台如海兽般巨大的钢铁飞船在我力所及的目光尽头爆炸和解体了,塞拉中抱着一台笔记本从熊熊浓烟中一跃而出——那似乎是那艘倒霉飞船最后的遗产。“就用我们狄俄涅先生自己消化产生的能量。”阿泽瑞尔在我身后低语,随后嘟的一声跃迁仪的顶盖被弹开,那是我听过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们几个像疯子一样围着那个跃迁机器,像茹毛饮血的远古人类第一次见到火,宇宙组成的钢铁丛林里,我们同样上演着迷乱失智的舞蹈。我因缺氧和狂喜不清醒的大脑一时间无法思考别的,成功了!短短一刻钟不到,空间和空气都在以几何倍速度一并抽离,像一场狂怒地龙卷风,卷起地面一切可以卷起的玩意:沙土,锡罐,鞋子,烟头,黑色的太阳镜,缺了灯罩的藤编台灯,画着一个扭曲人脸的包装盒……它也未放过那些曾经扎根于地上的东西,电冰箱,半个床板,蓝漆铁皮棚子,甚至那条流着馋水的腊肠犬,它们在巨大的引力下旋转、升空,扭曲成一条咆哮着的钢铁和废物洪流,阿泽瑞尔的轮椅在第一次剧烈崩缩时就被吸到了半空,他跌倒在地上,口中还喊着,成功了!塞拉目瞪口呆,紧紧抓着斗篷边上的黄金挂饰,成功了!量子跃迁和星球崩塌,人工极限和悖论得解,这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不能用过去的任何一种逻辑解释,我们生活在一片何其波澜谲诡的宇宙,这其间的道理恐怕连莫斯提马都难以讲清——又或许,这是他一下子就知晓了的事情,而我还能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谁能想到这真的可行?,
十九八七六五……
传送开始时我的视线逐渐模糊,我感觉画面在视网膜中收缩成几个小光点,像透过一道浅浅的水帘;时间被短暂的逆转了,我们被扭曲成细小的光子,一同汇入五光十色的量子海洋,在那里我所有过去、现在和将来被打散重组:喷薄而出的末日火山,三枚黄金镀币换来一份假身份证明,几百个种植咖啡的埃塞俄比亚农民,伊鲁和我萨赫勒地带[3]遇到闪光的雨;莫斯提马用希伯来语写下,这是美丽的,幸福的,我听见眼镜掉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接着是白色,黄色,红色,暗青色的六等新星,一头黑发的女人走过厅堂。在短暂的画面间隙中我看到阿泽瑞尔像蛇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操你的!”那是我第一次说脏话,“你根本没残!”我感觉自己在试图从这片虹光海洋中游过去扭打他,他站在别处冲我远远大笑,我意识到在那些被困的时间里,或许他同我一样痛苦,只是他先为预料到的失态做好了准备:就像塞壬绑在桅杆上那样,他把自己绑在轮椅上防止跳起来杀我。于时我也情不自禁跟着笑起来,随后空间大概是折叠了,我觉得我被切割成片,视线中一下子塞满了千万个自己,一半笑脸,一半苦涩,他是不是也一样?我听到塞拉在我耳边叹气,简直是疯了,她说,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我甚至觉得有一瞬间我回到了莫斯提马铺着青色石砖的木屋门口,把这份记述报告给他。以及我又能感觉到那柄枪了。
后记
我被一只粗暴的手摇晃着醒来,让我付清账单上一百八十块酒钱,我告诉他根本不喝酒。现在我掉在一个三十二亿五千万人口星球,身无分文,跟一堆脸长在胳膊上的外星人挤在一起——他们的聊天不属于十五种已知语言中的任何一系。我敢肯定是阿泽瑞尔在那台跃迁仪上动了手脚,把我传送到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星系。但我竟然感到一丝庆幸——和我不同,他掌握着归乡之路的谜底,却并没有选择直接把我送回老家,兴许是已经预料到这么做的结局不过是让米迦勒狠下心肠再把我踢出家门——不在没必要的事情上多此一举,这是短短几天中我们达成的某种默契。
我找到那个骗我的人并收拾了他们。我在主城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并花很长时间整理和回味。我交了几个外星朋友,定下了去进步之星的讲座,那里的教授对量子跃迁有着前卫独特的看法。我觉得我有很多东西要学也有很多事情想做。我渴望探索更多,为此不惜再一次回到那股光子的海洋中去。我为我能够学到更多东西而感到快乐。
我从未忘记过复仇,这两者是并行不悖的。
当我坐在图书馆一隅旋转笔尖时,我想象量子传送的最后几秒钟那柄枪是否按我的心意穿透了他的心脏,但时间太短、我的反应太慢,也有可能让狡猾的蛇又一次躲了去;我也同样不确定这份记录是否能传达回那个世界,温暖的、痛苦的、熟悉的、陌生的…我曾经的家。
最后,我虽非莫斯提马本人,但也算他半个不中用的徒弟,我想,尽管宇宙有太多太多诸如上述未知的事情,此刻我也试着大言不惭做出我的第一条预言,那便是祂的投资大抵是成功了。
[1]狄俄涅(Dionaea):“Dionaea"来源于希腊神话当中的海洋女神Dione,她与宙斯生下了维纳斯(Venus)——爱与美之神(Dionaea=Venus)。这里玩了捕蝇草的梗,捕蝇草的学名是"Dionaea muscipula”,英文名为"Venus Flytrap",意思是狄俄涅用她的美丽狩猎爱情,美丽是个陷阱,一旦陷入便无法自拔。
[2]改编自《窄门》[法] 安德烈·纪德 1909.7
[3]萨赫勒地带:阿拉伯语称“沙漠之边”,指撒哈拉沙漠南沿一条广阔的半沙漠地带,跨乍得、冈比亚、马里、毛里塔尼亚、尼日尔、塞内加尔和布基纳法索等国境。《枪炮、病菌与钢铁》叙述:如果从非洲越过撒哈拉沙漠向南旅行,并在沙漠南部的萨赫勒地带重新碰到下雨时,你会注意到萨赫勒地带的下雨是在夏天而非冬天。
作者语:
锵锵锵锵锵,请看!
很抱歉将一万字糟糕的一锅粥呈现给你。写这篇文的最初想法是想要给个人志每个人/组合做一篇独立的饭,排版到最后发现,别西卜夫妇、梅塔特隆都有自己的文和漫画的情况下,以受苦受难程度夺得男二地位的泽峰居然没有一篇独立的作品呢!又想了想虽然我极力鼓吹兄妹股,但其实也并没有刻意在哪一篇里呈现出塞拉完整的形象,这么想着,不如来一场三人的怨种宇宙荒岛求生吧!于是就有了这样诡异的东西。
天使投资是我们金融专业的名词,大概可以理解成为从事高风险投资的金主。当创业设想还停留在创业者的笔记本上或脑海中时,资金很难眷顾他们。此时,一些个体投资人如同双肩插上翅膀的天使,飞来飞去为这些企业“接生”。得到赞助的企业家在同行眼里一方面就像被“天使”眷顾的先知那样,有机会成为载入史册的人;但事实上,这笔钱也仅够替他们敲开市场大门的一隅,就像泽峰他们进入残酷、无厘头和混乱的宇宙那样,“眼前这扇机会之门里不仅有财富,还装着不少苦难。”
不过,倘若是真正的天选之子,一定有办法在市场上存活下去,成为屹立不倒的垄断企业、跨国集团和寡头公司,这时候天使投资也算是获得了巨大成功罢!(笑)破而后立,向死而生,这大概是我想在这篇文里传达的主题。
别的碎碎念:
*泽峰在第一天听到的巨响并不是雷声,而是阿泽瑞尔带着飞船坠落的声音。
*为了展现出真实感加入了少量科幻要素,但大多基于我瘠薄知识的捏造,我郑重表示不对文中出现的任何一条物理规律负责。
*时至今日泽峰已经在我脑子里变成非常拆那性格的人,可能是从小被两个姐姐抚养长大的缘故,总之是个性格细腻但不失刚毅的小孩形象,出生自带buff是倒霉。
*有很多地方最初真的没有想写到那么戏剧冲突,我的反应有点像,人濒死的时候,总是惶惶然对一切事物一惊一乍的,而且愈感受到生命即将终结,剩下时间在大脑将愈发昂长,就像期末考前一周突飞猛进的复习效果。结果写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所有人都情感激昂,泽峰想要杀哥那里写出来仿佛像BVS超人面对蝙蝠侠说:玛莎!!希望不要给你留下这样的既视感x
*苏菲或者尤利娅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名字的人,可能并不是人类女孩(怎么可能是!),创下了连骗两拨人到狄俄涅过家家的伟大成绩,预计被作者授予在宇宙篇加很多戏份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