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如果早知道杀手也会被暗杀》。给泽峰在主世界遭罪的赔礼。某个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世界里男孩复仇成功的故事。含有少量番茄酱要素,不对作品里任何人的价值观负责。
“人一旦育发出灵魂,他便失去了伊甸园。” ——《叶之震颤》毛姆
阿泽瑞尔坐在电车靠车门左手边第三个位子上,车上挤满了人。一个穿橘衣服的小女孩站在他侧面,把大拇指放在嘴里吮吸,两只眼睛又黑又亮。阿泽瑞尔能感受到儿童的目光滴溜溜地绕着他打转,顺着他的头顶、脸颊、嘴唇、随车颠簸的肩膀,停在自己被黑色夹克遮住的右手上。他窘迫地腾挪了一下,把衣服裹得更紧,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侧边拉链落下,啪嗒一声,滴在两腿之间的地板上,像一个燃烧的窟窿。男人思索了一会,用左手掏出裤袋里的手机,拨通了那串号码。
阿泽瑞尔和妹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兄妹俩相依为命,没有祖国,没有父母。稍大一点的时候,阿泽瑞尔被派到啤酒厂当工,做些装运卸货的粗活,直到酒厂给酒掺水的事情被报社抖搂出来,他便和其他工人一齐成了替罪羊。法官判了运输工七年,原因有个小老头喝了他负责那车的坏酒,第二天被发现死在租房里,这两件事前后有无直接因果联系尚不清楚,阿泽瑞尔倒是确确实实为此蹲了大牢。他年轻好动,有一身和外貌不符的蛮劲儿,又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过郁闷不已。刚来的时候,几个碎嘴子的混混忍不住对他动手动脚,被他像拎酒瓶那样拎进了医务室。这场面被其他人瞧见,佩服年青人胆量,建议阿泽瑞尔找这片区的头儿聊聊,说不定能讨份工作。监狱老大是个矮他一头的金发小子,岁数兴许也和他相仿,身上案底却比牢里大部分人厚了不知道几倍。阿泽瑞尔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把玩一把乳白色的刀。我听说你想找点事做,男人操着一口沙哑的苏格兰口音,我这正好有为你们这种不干净的人准备的活儿。又补充,表现得好,他上头的关系便可以让他少受几年牢狱之灾。做什么都比在监狱强,阿泽瑞尔想,就这么进了黑道。
他从最下游做起,帮着打点监狱生意。浴室没有摄像头,阿泽瑞尔用肥皂藏货,把澡堂改成了冰毒厂;每当夜幕降临,装着粉的小商品就运到每个囚犯房间,他们的生意因此翻了三番。监狱长把他关到禁闭室去,拿几百瓦白灯照他的眼睛,他只是说,你们找错了人,转头就把生意做到警员内部。一年后,暴乱在阿泽瑞尔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发生了,每一扇牢门都被打开,罪犯们蜂拥而出,警卫不知所踪。他来到监控室,金发的男性坐在控制台边上,手里仍玩着那把乳白色小刀。他脚下,房间的原主人颤抖不已。宰了他,苏格兰人说。他把刀接过来,像杀掉一只鸡那样抹了监狱长脖子。
等到被人蒙了眼,推到一辆没有车牌的劳斯莱斯上,阿泽瑞尔才知道自己摊上的是一整个黑色组织。他们是这带最大的地下团伙,接头的金发小子成了同事,一个叫别西卜的高大男人给他们安排脏活。最初分到的工作是种大麻,做假证,搞枪支走私。后来,便是谈判和杀人。他学得很快,又不择手段,几年后便出人头地。他也尝试几次联系妹妹,却被告知福利院在他走后改成了修道院。没有,接电话的修女机械地答复,我们这里并没有一位叫塞拉的孩子。那时阿泽瑞尔二十八岁,是个开枪的好手,蹲过牢子,手上握有十多条人命,但除了那位当局的检察官外,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他年纪轻轻,已经懂得世界上没有什么罪恶是大到不能承认的,人生在世,你可以做这个也可以做那个,上帝只会惩罚碌碌无为的人——这么来看,杀手是个职业,犯罪也可以是一种生活。
不过他现在想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一种截然相反的生活。一切都要从他杀死那个女检察官说起。
地下业务很广,从贩卖毒品到贩卖人口一应俱全。不管做什么,当局都是他们最大的对手。早在他来之前,组织就花了很长时间渗透政府体系。过了这么多年,还留在局里的不是黑条子就是听不懂人话的人。伊鲁就是后者中的一位。她读法律专业,是某所藤校的高材生,毕业后顺理成章做了律师,几年后转来司法院当检察官。女人性格温柔,有一头打卷的黑发,一双忧心忡忡的眸子和一张玩偶似的脸,据说家里还有个尚在念书的弟弟。这样的乖乖女,阿泽瑞尔想,是不该搅他们这趟浑水的。她准是给象牙塔关傻了,学坏了,以为饥肠辘辘的生活同书本一样安全。不过,即便阿泽瑞尔怎样看轻这位小姐,由于她的法律背景和检察官身份,伊鲁对组织而言都是个难以扳动的障碍。星期三中午,他们在加州的种植场被人检举了,很多人都替阿泽瑞尔捏了一把汗,因为那里种出来的叶子是全黑市最纯的。下午线人捎来消息,女检察官要他在酒馆见面。
阿泽瑞尔进了酒馆,伊鲁就在最靠窗的位子端坐着。她穿一身板正的呢子大衣,袖口和衣领绣着蕾丝,头发又黑又长。和她坐在同一面的却还有另一人,文文弱弱,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身材可以说瘦小,想必就是那位念书的弟弟。姐弟俩一前一后出现在餐馆里的时候,阿泽瑞尔愣了三秒确信自己没在做梦,这帮贵人,他想,给生活宠坏了。
“有何贵干?”阿泽瑞尔慢悠悠转到桌前,一边说话一边把外套脱了下来。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让手下把枪都拿到车里去了。在他把衣服平摊开挂到椅子背上去的时候,姐弟俩眼睛像绿色的玻璃弹珠那样在西装内里上上下下搜索,而他自己的格洛克26常年绑在左脚脚踝上,根本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听闻阁下的生意出了点变故,我这里恰好有几条弥补损失的建议。”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点麻烦还谈不上损失。”他轻蔑地盯着姐弟俩身后的百叶窗,几个帮工在窗外忙活,涮洗碗筷,倾倒垃圾,聚在一起抽下等烟。天很热,景色在高温下变得模糊,柔软。
伊鲁见他无动于衷,用肩推搡一下身旁的人。弟弟咳嗽一声,摆正眼镜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在桌子上排开。那上面有很多小蚂蚁似的数学公式阿泽瑞尔并不能理解,但最中央那张纸上用红笔板板正正圈着的,确实是他们工厂的位置。
“你以为如今当局办案全凭运气?”伊鲁看向她的弟弟,从女人眼神中溢出的自豪几乎要将桌上那个空杯子斟满,“泽峰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们还能用这种方法找到你们两家、五家、十家,又或者,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
“嗳,嗳,嗳。”阿泽瑞尔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话,但声音那么微弱,桌子对面的人几乎听不清。他笑起来,但并不舒服——演算纸上那个圈圈像一根细细的红线,在他的脖子处缓慢地收缩着。
“你们每一张钱都是脏的。”女人还在继续,声音和窗外帮工的喧哗混在一起。“我大可以就此起诉你们,但这些证据仍不足以让你获得对等的惩罚。”“那是什么样的惩罚呢?”他好奇地问,带着前所未有危险的眼神。“我是来劝你收手的。否则,等着你的将是行刑队和一颗子弹。”女检察官镇定地微笑,戴眼镜的小孩有点紧张地捏了捏鼻梁。
他不置可否,做出投降的手势,朝手下使了个眼色,送姐弟俩出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出了酒馆,便打电话叫亚巴顿一起,偷偷跟在两人后面。当然,纯粹是想要弄清两人对他生意的了解程度。这个季节的夜晚十分闷热,姐弟却没有开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阿泽瑞尔估摸是准备去坐地铁(身为检察官居然没有专车接送,这始终是个谜)。这条小巷顺着贫民窟一路延伸,好像大地凭空撕裂出来的一条裂缝,又黑又窄。
“我有枪,别动。”
他并不知道伊鲁是怎么觉察到的。等被尾随的人蓦地回头,防身手枪在月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阿泽瑞尔意识到短短几秒钟里,黑暗中的两拨人已经形成某种根深蒂固的误解——就像当局同他们组织的误解那样,起因可能只是一个女人、一串数字、一封填错地址的信。但检察官方才高傲的眼神里,已经全然给恐惧让位了。他刚要解释,一颗子弹已擦耳而过,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突然不可理喻的暴跳如雷,听亚巴顿后来描述,他就像“闪电一样拔出枪来”。他想开枪打她的腿,却不知为何打到女人小腹——他曾是个神枪手的。检察官发出软软一声抽气,接着便扑通一声倒下了,脑袋磕在路边不知谁扔在那里的旧沙发上。小孩拔腿就跑,他的同伴追着进了小巷。杀手走过去检查女人,发现她已经没气了,又在死者身上开了五枪。
小巷吹进一股清凉的晚风,将那些热气,洗漱声和吵闹声都吹远了。他盯着倒在地上的检察官,伊鲁娃娃似的脸仍保持生前的样子,没沾上一点灰尘。这样的天气下,尸体丢在这里,是不是等不到第二天就会变烂发臭?这么想着,阿泽瑞尔愈发愤愤不平起来:死人是最没有还手之力的。一个好端端的才女,身世清白,刻苦努力,在生命一切都将由此开始的岁数里,身上忽地多出来几个窟窿,便倒在巷子里,死掉了,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尸体。死在这种地方更是倒霉无比,当患心脏病的市长躺在蚕丝做的床铺上,有德高望重的神父为其作临终祈祷的时候;当圣王和法老浑身涂满防腐的油脂,带着黄金首饰和几百个活人陪葬的时候;这样的妙龄少女,却只有跟老鼠、苍蝇和贪婪的流浪汉相伴的命。如果被人发现死者生前是个条子,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想到这里他愣了愣,神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替死人着想。他的思绪飘到更远的地方,想到化工厂大门今晚开着,工人每周末这时候都会离开工位喝个酩酊大醉。他们由于懒惰忘记关上的焚化炉,此时倒像个颇为合适的坟陵。他以为自己对伊鲁充满怨恨,其实呢,人死了,倒只剩下同情。我会替你收拾好后事的,阿泽瑞尔扶着女检察官的头,将她一点点推进那个漆黑的小隔间里。她的头发如石油般乌黑光亮,在搬运过程中蜷起又沉下,仿佛伊鲁的某一部分还在上面活着。完事后,杀手在额头装模作样划了个十字,“此事肯定会引来日后诸多流言蜚语,”他沉思,“但事实是,我是什么都没有做的。”
亚巴顿在化工厂找到他,递给同伴几张破破烂烂的碎纸,说,小的跑了。他耸耸肩,骂对方是个笨手笨脚的侏儒。月亮从云彩里露出头来,照射着大地,化工厂,如山一样巨大的灰色烟囱,以及山底钢铁和红砖搭起的小小坟陵。远处,一辆有轨电车喀拉喀拉驶过,精疲力竭的售票员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另一只脚。矮小的苏格兰人围着他的杰作打转,啧啧称奇。阿泽瑞尔对同伴说,把你的刀给我。
这事上了报纸头条,由于一切都发生在黑暗里,尸体烧了个干干净净,什么证据都没留下;而打他种植园主意的官司也因无人审理撤诉了。第二天早晨阿泽瑞尔拎着一个透明小袋给别西卜,里面是女检察官的三根手指。
他得了道,升了职,事情理应就这么过去,已是二把手的阿泽瑞尔却久久不忘。他时常问自己,如果换作自己站在检察官的位置上,是绝不会碰组织这块烫手山芋的,更不会假装不懂,像他这样罪大恶极、心无牵挂的恶人,根本不介意在手上握的人命里再记一笔——她又为什么非得逞强?杀手回忆起他们选作会面地点的餐馆,女人发丝中平价香波的气息和朴素到有点做作的穿着,那辆永远等不来的电车,一种声音告诉他,在职业攀升的道路上,她或许同他一样努力。同样的声音告诉他,他不能落得同样下场。“下一个人恐怕不会像我这样好心。”他想,杀手和检察官一样,都是需要天赋的好职业,但很少有杀手能安度晚年。他拥有的一切都是用双手打拼来的,为此他值得更多。他想拥有一个更为体面的结局,安安稳稳,无疾而终,让他不闻不问,无知无觉,远离尘世,摆脱恩怨,没有猎犬追逐,不被希望作弄,免却流血流汗,同自己的皮囊永远诀别[1]。想通那刻起,阿泽瑞尔就有了这个梦想。又因为他头脑清晰,四肢健全,梦想逐渐变成了一条条切实可行的安排。他称之为“那个计划”:退休的计划,享乐的计划,幸福的伊甸园,他脑子里的圣山。
阿泽瑞尔在三十岁遇到了妹妹塞拉。哭笑不得的是,她也成了杀手。他们抱着重逢的喜悦在西海岸壮烈地撞车了。车子在大桥上爆炸,两人一前一后掉进海里。在海底,他告诉了她那个“计划”。
“什么时候开始?”她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于是阿泽瑞尔知道是时候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向它,实现它,像把毒品藏进小肥皂盒或割掉监狱长脖子那样坚定不移地完成它,让它成为自己长长的暗杀名单上另一个被抹去的名字。酒厂早年的经历给了阿泽瑞尔痛苦的教训,现在轮到他强硬地掌握计划的一切,由不得任何人勾兑水分。扔掉枪,揩掉血,他把所有财产都留在组织,连同二十个种植园的地址和加工大麻的秘方,在他掉进海里那天都规规矩矩交接到别西卜手里。他偷走身份,混入别人生活,随后在几个星期内一走了之。男人已这么成为过夜总会看守、演员替补、俱乐部老板、有肩疾的清洁工和来自瑞典的邮递员。有时他故意露出点马脚,好让人觉得办下这桩事的是个莽撞的新手,直到他确定阿泽瑞尔这个人于组织确实是死了,他已还清所有债,再不向任何人欠任何东西,他便和塞拉搬到东区一带,搞电子软件赚钱。他交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朋友,订购了一沓来自世界各地五花八门的杂志,甚至联系了一个送陵乐队,要在他和妹妹中之一老死的时候,安排演奏。最后他来到郊区一家废弃的教堂,在布满蛛网的圣餐桌底下掏出一捆金条——那是他曾经照顾过的旧贵族一家死前藏进去的——从四个不同的州存入十个账户。他今年三十七岁。已经脱光了全部的负担,准备进入伊甸园了。
阿泽瑞尔在早上接到银行电话,说自己新英格兰的账户被冻结了。他心下不妙,立马给剩下三家银行打去电话,存款不出意外地全部提空。账户汇款显示的最后地址是纽约河岸的一个公租房。他从抽屉里拿出枪,挑了一件背后有弹孔的黑色夹克穿上,给塞拉留了一条语音消息,随即动身。他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前,河水波光粼粼,天空万里无云,点缀着冷冷的蓝色,一个瘸腿的瘦高小伙子站在河边卖冰激凌。他穿过行色匆匆的路人,来到地址所说的那片街区。这里的码头荒无人烟,路中央有一座干涸的水泥喷泉,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货运车。他的右手边是一排矮小的棕色房子,几个闲置仓库,墙上留着上世纪的喷漆。当他路过那辆货车时,男人感受到有人拿一把枪抵在他身后,说:“进去。”拿枪人声音有点熟悉,但阿泽瑞尔记不起来是谁。他进了车里,发现是辆冷藏车。那人没跟着进来,接着门关上了。
这是一辆仍在工作的冷车,车厢有三分之一堆满了冻鱼,都是车主早晨拉到鱼市买完剩下的。车内环境很差,地面净是些散落的鳞片和内脏,阿泽瑞尔刚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再向里,层层堆叠的海鲜旁边露出一块与车体连接的方形突起,铁皮下面是嗡嗡作响的制冷机组。这个轰鸣作响的机器被人当作临时小桌板,堆了些烟屁股,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和一个锌皮盘子。盘子中央放着一个小十字架,一把剃刀。车主一定是个基督徒,阿泽瑞尔想,说不定还是从西伯利亚来的。俄罗斯黑帮的规矩里,他们会冷冻和敲碎尸体的关键特征,比如牙齿和睾丸。他手下曾在西海岸打捞上来许多具无名死尸,那些可怜人的躯体已经被海水泡发,有的膨胀至极限,一上岸就像气球那样炸开了花,只有藤壶和海藻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是,处理俄罗斯人的方法倒也简单,他们狠毒、决绝和没有理智的根源在于他们没有选择——对付知根知底的人,他总是在行的。阿泽瑞尔跌跌撞撞走到铁皮桌子前,蹲下,抹掉机组电子屏上糖粒一样浅浅的霜。制冷系统控制面板显示了一个数字:零下三十度。男人估计自己大概能撑一小时。他低头,看到锌皮盘子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弧形的脸,他曾经玩世不恭的微笑,此刻显得苍白又顽强。阿泽瑞尔于是转身,盯着门把手,等一个背上纹着豹子和老虎的西伯利亚人进来。
然而并没有俄罗斯人进来。他刚开始站着,而后很快感觉支撑不住,靠着墙缓缓跌坐下去。阿泽瑞尔听到自己的血管在太阳穴嘭嘭作响,寒冷像马蜂那样蜇刺着皮肤,令他牙齿打战,浑身颤抖。一种尖锐而有节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像鸟叫,又或是细碎的耳鸣。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等他的身体变得冰凉、苍白、坚硬,感官也麻木或接近丧失,门开了。阿泽瑞尔失落而绝望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是一个穿着防冻服的人。来人中等身材,从头到脚被厚厚的羽绒裹着,看不出男女。他戴着手套,右手提一把危险的刀具,阿泽瑞尔分辨出那是一柄切肉刀,七英寸长,磨得光光亮亮。他拼了命想要看清来者面孔,但对方护目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透过白雾,阿泽瑞尔只能勾勒出一张方正的脸庞,和嵌在脸颊中央,如两颗新鲜葡萄那样悬挂着的瞳仁。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阿泽瑞尔鬼使神差地联想,十年前被他丢到化工厂炉子里的那个女人,也是有这么一双绿眼睛的。
他眨眨眼,说,操。
年轻人没有理会,而是朝阿泽瑞尔跌坐着的位置走去。说时迟那时快,阿泽瑞尔猛地弹射起来,想要去够藏在裤腿下面的枪。可对方就像提前预知到他的动作那样,刀口一横,锋利的刀刃便贴在了杀手脖颈上,他只得作罢,看着泽峰将枪拽出,踢远了。接着对方扶着自己伸出一半的右手,把它扣在那个金属做的小桌板上。
他开始掰开他的手指。杀手的手被攥住,失去温度,年轻人的手对他来说是滚烫的,一碰到,就几乎要燃烧起来。阿泽瑞尔一开始以为他打算从手开始,整个给自己分尸。但泽峰似乎对他指头以外的部位通通不感兴趣。他首先捏着男人掌根一点靠上的部位,缓缓收缩,肌肉受到压力自然舒张,所有指头便不自觉地抻直了。接着泽峰微微屈起左手,挤进阿泽瑞尔指缝,将杀手拇指和中指以及剩下的指头朝两边掰开,像剥出一个橘子瓣。整个过程十分缓慢,因为他的抗拒,他的手指顽固地蜷缩起来,想要藏进一个不存在的虚空。最后,他疲惫了,刀已经抵在指根,暗示一场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的行刑。他的食指像失去力量的弹簧一样折返回来。
说到底,和性命相比,指头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阿泽瑞尔想,自以为迎接的将是酝酿多年、如火山喷发般的愤怒,然而年轻人为他准备的,却是另一种温和的报复,甚至于他看来,和伊鲁那时拒绝乘车一样,充满了百无一用的形式主义。他搞不懂泽峰行动的意义,既怠于理解,也懒得挣扎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被袖子虚掩着,一直握在左手的剃刀滑到了黏糊糊的地上;那颗暴烈的,渴求鱼死网破的心,也一下子给弄得六神无主了。
就在那时,泽峰飞快地落了刀,那么干脆利落,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咔嗒一声,阿泽瑞尔只看见刀背反射出的小雪花一上一下,再回头,就发现自己的食指已经挪位了,完完整整,从指根到指尖,拿在泽峰手里,说不出的古怪。而自己右手本该是食指的地方,多出一个深陷的、前所未有丑陋的伤口,像一张畸形的嘴。阿泽瑞尔还没反应过来,泽峰已拨过他另一根手指,接着又是一震。他只觉脑中轻飘飘一阵晕眩,几乎就要失去意识,呼吸困难,血液也流得很快。“婊子养的。”他在眩晕中胡乱骂着。
他的两根指头都被切下来了。食指和中指,像地板上那些冻僵的小沙丁鱼一样,一声不吭躺在铁做的砧板上,因为常年开枪,长着老茧。泽峰又抬起了刀,这一次,他选择立刻抽手——阿泽瑞尔觉得自己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对命运做最后一次,崇高而绝望地拒绝,但事实是,他被钢铁一样牢牢钳住,因为寒气早已渗入了血管,追逐他跳动的心脏。就在那一刻,他变得好像一个不能呼吸,不能动弹的残疾人,手、脚、腿,都被寒冷取走,不再属于他了。早年混迹黑道的时候,他赤手空拳参加过不少恶斗,没有一次像这样委屈。他讲脏话,拼命地挣扎,摇晃和颠簸,试图用身体把泽峰撞开,但那好像都发生在梦里;现实中,阿泽瑞尔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因寒冷和疼痛发出的惨叫吞咽回去,同样被拼命咽在喉咙里的还有那个杀手有所预见、但不情愿承认的想法:他来到这里的时间,放弃挣扎的时间,失去力量的时间,都有可能被对方精准地计算过。年轻人利落地取走了第三根手指,他拿出一个塑料小袋,把指头一根一根装进去。随后他盯着地板上蜷缩成一团的阿泽瑞尔,他穷尽十年追逐的杀人凶手,后者像狗一样颤抖着。
“这是为了我姐姐。”泽峰说。
“你不如直接杀了我,操他妈的狗杂种。”男人嗫嚅,不知道是痛还是冷。“下地狱去吧。”
有接近一分钟的时间,泽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在思考。随后他转身,从进来的门离开了,留阿泽瑞尔在地上躺着,一下一下微弱地抽气。很快车子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制冷机组,锌皮碟子,和碟子上的十字架都跟着嗡嗡震动,发动机启动了。一股煤焦油味加入了空调冷冻剂和鱼腥的大合唱。接着他失去重心,因为整个车厢开始倾斜,那些沙丁鱼、鳕鱼、鲱鱼、黄姑、乌贼,那些散落的带着血丝的鱼鳔和鳃,此刻像冰雹一样咔哒咔哒滚动起来。冻僵的男人混在海产里,也好似一条被砍去四肢的大型海洋生物,加入这场小型雪崩。箱门打开,他一下子悬空了,新鲜空气呼呼地灌入肺中,车外景色在视线里旋转,拖出长长的影子,五彩斑斓。而后他一头扎到水里,和那些可悲的死去多天的海鲜一起,掉进波光粼粼的哈德逊河。
接下来的事情是他梦游一般被浪裹挟着,连续飘了六英里,直到太阳高悬,暖洋洋的河水将他从寒冷中解救出来,阿泽瑞尔像水鬼一样爬上码头。他找到一间空仓库,强撑着检查夹克口袋、手机、钱包、进水的枪。完事后,便一头倒在干草棚里,一睡就是一夜。睡觉的时候,杀手感到一些蚂蚁似的、歪歪扭扭的公式爬上他的脸,围绕在手指伤口上下,舔他的血,令伤口不能愈合。他在梦里气急败坏,大叫大嚷。一个穿着粗麻衣的人走向他,全身散发出令人眩目的光芒,他发现自己忽地来到伊甸园门口,透过大门,阿泽瑞尔看到园内有着绿色的沙漠,红色的天空和紫色的湖泊,教堂整体是希腊式的,加盖了珍珠模样的印度圆顶,以及哥特拱门,热带的雨林和北欧的针刺树长在一起。一切都像旅游杂志插图所画的那般,真真切切。阿泽瑞尔沉浸在美景中,感到身心舒畅,但有着未知面相的看守者捉住他的手,要看他的伤口。那里便像罪人印记一样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天使大喊,谁被瘟疫召唤,走向瘟疫!谁被剑召唤,走向剑!谁被火焰召唤,走向火焰![2]他吓得魂不守舍,半梦半醒离开仓库,逃命似的坐上下午最后一班电车。路旁矮小丑陋的房子都涂着巧克力般肮脏的棕褐色,太阳闪着钻石般刺眼的光芒,一切都那么毛骨悚然。他是如何找到我的?账户是怎么被提空的?为什么不杀我?掉进海里的时候,这些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
阿泽瑞尔坐在电车靠车门左手边第三个位子上,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占线的杂音中,女性的声音像一把刀划开闪烁的雪花。
“怎么?”
“事情解决了。但出了点差错,我的右手废了。”
他用极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同时仔细斟酌着用词,不时瞟一眼那个穿橘色衣服的小孩。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指头含在嘴里,吮吸得更用力了。
“‘计划’怎么办?”
“计划之所以是计划就好在它可以随时改变。北欧和中国,你喜欢哪里?实在不行就去南美洲,我们可以种自己的花园,弹琴和钓鱼。”男人低下头,努力用脚敲打出愉快的节拍,可那件夹克连同右手挂在腿上,沉得像浸满了水,他尝试了一会儿便放弃了。
“钓鱼、园艺、音乐,这些都是需要完整的手的东西,”女人声音有点疲倦,“而且人会变老。很快就有更多不能用的东西。”
“塞拉,一切总会是有办法的嘛。”
“你想以后去养老院吗?”
养老院?他眨眨眼,尽管那里并不干涩。是啊,养老院。他的妹妹重复。尿液、呕吐物和消毒药水浸满的监牢,病人、残疾人、不能自理的老人。他当然不能沦落到那种地方,但想象还是为他提供了恐怖的危机感。阿泽瑞尔是不信自己会痴呆的,他更害怕不能自理,害怕意识清醒但没有还手之力。他的退休生活,愚弄命运的幻想,乌托邦似的伊甸园,一切都因为缺失的指头变得摇摇欲坠了。话筒传来塞拉的声音,听上去像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他突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头寻找那个吮指头小孩的踪迹,却看到售票员从车头站了起来,同走过去的孩子母亲窃窃私语。女孩在两人身后缩着,橘色裙子露出一角,像没在两座山头里的落日,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橙光。三个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随后越来越多人转向这个方向——电车在这一时刻停了。
阿泽瑞尔如临大敌。他夹克里那把格洛克还剩五发子弹,裤管里哈德逊河的河水也快流干了。男人却感到空前的疲惫和无所依靠,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比过往的任何一个时刻都需要右手这三根指头,这种需要又恰如其分地透过创口疼痛的神经传递过来。屏幕那边,塞拉已不再说话,他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看来人生在世,总没有一件事能够十全十美!”
乘客中爆发出一小片压抑的惊呼,落难的杀手从座位上站起,黑色的夹克像裹尸布那般落下了。人们看到他的手掌,正中一道断面平整地截去了杀人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全部,好似一座从半中央轰然倒塌的圣山,只留下太阳从其间坠下时溅落的,如一根绞刑索那样排布的红色金箔。
注释:
[1]博尔赫斯《恶棍列传:心狠手辣的解放者莫雷尔》;
[2]奥康纳《没有谁比死人更可怜》。
作者语:
爽死了!对不起,我承认这就是篇大纲文,但真的爽死了。看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黑帮片特工片枪战片,果然对造谣很有帮助(擦汗)。阿泽瑞尔完全是我最喜欢的那类反派杀手,无情无义!自私自利!心狠手辣!自鸣得意!然后在觉得人生走向巅峰的时候,被开了挂的主角半路创死。写完后感觉从另一个方面佐证了《阿泽瑞尔如果失去了对人类感兴趣的设定就跟萨麦尔没两样》,为了让他中途易辙变得像原作后期那样收敛,我不得不加强他性格里贪生怕死的成分(。。)原本动笔是想给主世界泽峰一个赔礼,因为神人的相互追逐,神人的复仇都是太漫长太遥远的东西,远不如普通人手起刀落来的立竿见影;结果写完发现,怎么还是这么惨啊!可能下意识里觉得既然大家都是普通人类,那么就必然一切都变得不再完美了,不完美的复仇,不完美的退休,不完美的活着,大家到头来都是可怜的残疾人,这就是人类呀!于是只有我得到快乐的世界达成了.jpg
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传达到泽峰复仇的心路历程。最完美的结局当然是以血还血,但阿泽瑞尔又是那样一种极端的杀人犯,倘若被他觉察在冷冻车上的男人真心想要他的命,事情就会真的某种走向鱼死网破的结局。泽峰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失去姐姐已经是无可弥补的伤害,何必再把自己的命献给这个男人?于是砍掉指头或许是他能做出最好的选择,既伤害了仇敌,他悔恨的心也获得某种“形式主义的满足”得以走出。阿泽瑞尔当然想不到泽峰这一层面,我觉得自打最初照面看到那些演算纸,杀手就知道他与面前的孩子存在某种智力上的差距,他对他最深刻的理解也就止步于此了,就像在冷藏车里表现的那样,他能迷迷糊糊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屏障,然后就“怠于理解,也懒得挣扎”了。(笑
至于人们脱去了全部的负担,到底能否回到伊甸园?可惜阿泽瑞尔的证伪失败了,假想没有证据,正确与否也就不得而知了。要继续畅想他们的未来的话,恐怕会变成南美魔幻现实主义;阿泽瑞尔会保持着青年人的模样,一直活到一百一十岁,但退休生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好,毕竟保持安逸其实是比统治国家还难的事情。冰库那几小时不仅让他丢掉了指头,还染上了伤寒。天冷就犯,于是他和妹妹就搬到热一点的地方(也就是南美)。之后脑子里就只有百年孤独那种生活了,阿泽瑞尔和塞拉买下一栋房子,给当地居民打铁为生,有一大片种植园。男人会怀念自己还能用右手开枪的日子,当然他的左手就变得十分灵敏,以至于当地人会叫他“左手先生”。阿泽瑞尔最后老死在床上时,样貌和40多岁时一模一样,全身贴满了翅膀一弛一张的小蝴蝶。妹妹是房间的鬼魂,当房间过了几百年租给租客时,最小的女儿说在房间尽头看见“背后有第二个月亮”的女孩。泽峰嘛,说不定搬到中国当了高中数学老师,钱都捐给了福利院。他把阿泽瑞尔的手指头埋在姐姐坟墓里,把剩下生命都用来教书育人,除了每年扫墓的时候,再也不去想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