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与书记行于大地上

And the Son of God walked upon the earth with the scribe

米迦勒与梅塔特隆的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回应祈祷

梅塔特隆和米迦勒微服私访走在大街上,梅塔特隆不懂得遮掩神性而米迦勒不觉得需要遮掩神性,所以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的信徒,把他们当成先知和新的耶稣基督。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求神使大人碰触我吧!一位佝偻的老妇说;米迦勒只是向前走。我的腿痛得厉害!求神使大人治愈我吧!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说;米迦勒只是向前走。可怜可怜这夭折的婴儿!求神使大人亲吻他吧!一位面容憔悴的女性说,米迦勒还想往前,可人已经像腐肉上的蚂蚁那样围住了二人:穷人、病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大家都想在神子的光辉中分一杯羹。米迦勒转向男人,“你的腿疾是因为你曾想翻越邻居的藩篱!”男人瑟缩着大叫一声,扔掉拐杖跌坐在地上;米迦勒又对老人说,“你不够虔诚!主若要你见的,你必定得见。”老妇立刻掩面跪下;最后轮到孩子母亲,“愿他的灵魂安息,”米迦勒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但我的兄弟只会带走该带走的人,灵魂已离其本位,你又为何要我做倒行逆施之事?”女人听后如遭雷劈,仿佛婴儿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我只负责歼灭上主的罪人,谁还有罪要呈上?”天使的声音像烈火,辉光也变得炙热,人群像潮水一样退散了。

“你们当自救。”米迦勒下了决断。他回头,发现梅塔特隆单膝跪在一旁。穷人、病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比先前聚在他身旁的少些,却不推搡,像一条汩汩溪流。梅塔特隆从身上拿出一点一点东西又一点一点分出,直到溪流变窄直至消散了。“不好意思,这是最后一个。”梅塔特隆说,他送走了队伍末尾穿纱衣的女孩,小姑娘手里拿着天使袖口的一枚金色纽扣,于是神子笑了——不能说笑,只是嘴角升起很小的弧度。“别弄错了,司令官,您还有整城的人民。”他就是在那时了解到他的副官是一位怎样的人的。

只要最佳人选 其一

梅塔特隆刚刚接替加百列副官工作的时候米迦勒其实对这个前枢机院文官颇有微辞。副官的职位给了梅塔特隆极大的便利,让他足以把他小小脑子里酝酿几千年的奇思妙想都挥洒在每周提交给米迦勒的周报上。

对于他那些小小的有关整顿天堂和如何让明天更好的“建议”,米迦勒很高兴过去那么久梅塔特隆选定的交流对象是加百列而不是自己。启示天使的位子让他的同僚很容易说出,“做你想做的,而不是别人希望你做的正确的事情”,米迦勒想,“而我是那种负责定义什么是‘正确’的人。”于是他叫停了梅塔特隆的公社计划,没有批准那份禁酒令(曾一度导致女武神破天荒地闯入他的办公室,越俎代庖为她那些佳酿求情,好像除了对女友的记忆以外这是她仅存的资产似的),然后告诉梅塔特隆把工作重心从文书转到眼下格尔曼多的战役上来。每当这时——当米迦勒宣告他上书计划的某一项暂缓的时候,这位严肃而坚毅的副官就像一个放射情绪的暖光灯一样,把他不情愿不赞同的内心缓缓充满整个房间——以一种温厚的方式,然后下次再来,好像他的耐心没有死角。米迦勒便又开始觉得他不适合。

最近战事吃紧,梅塔特隆每天往返战场数次,回来的时候,手和衣服都是脏的。米迦勒叫他不要再去那些死人坑去,他的副官转头开始说自己睡觉不舒服。梅塔特隆的原话是总觉得房间的床铺不平衡,晚上咯吱作响,由此延伸到所有工匠天使自打上个月开始便玩忽职守,心不在焉。米迦勒打发倒霉的工匠天使总管回去继续工作,因为他们的武器不够用了,而且周末前必须再造三百六十四套崭新的装甲,随后,他叫后勤部给了梅塔特隆一把锯子,告诉他回去把床腿锯平。

第二天梅塔特隆回来了,把锯子还给米迦勒。

“你睡得怎么样?”他问。

梅塔特隆摇摇头,说他锯掉一点多出来的床腿,躺回到床上,便又觉得拿掉太多,反而更加不平,于是只能再把剩下三个分别削掉一点,如此一来,反反复复,总是不能够刚刚好好,他便是这样一晚没睡,更何况那些其他的天使……

“你又去战场挖人了?”米迦勒打断了梅塔特隆的话。梅塔特隆的手黑黑的,指甲里塞满了灰色的泥。

“你不能再去了。”神子严厉地说,“那些战场丧生的英勇灵魂会在神的指引下找到在新肉身中的位置。今晚三重天的圣所有新的归渡仪式,你可以带着大家祷告帮助引渡灵魂归位。主善行奇迹,就像耶稣会在三日之后复活…”见梅塔特隆没有反应,米迦勒补充,“所以别再跟死人较劲。”

梅塔特隆去了圣所,在那里他感受到许多共同作战的灵魂熟悉的温度,于是他开始高声歌唱神圣恩典第五赞,天使们找到肉体后纷纷活了过来,只是有些人不再记得他们的副官了。

晚上梅塔特隆回到房间,意识到有谁曾经来过。他洗干净手,走向自己的床,发现自己的床此刻只剩下光溜溜的床板——而他声称困扰自己多日的床腿,所有的四个,都被整个拿掉,连同地上的木屑一起被清理干净了。

只要最佳人选 其二

距离沃尔姆斯陷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恶魔提拔那场大捷中的功臣为新的副官,天堂这些天日子并不好过。泽峰还在为他的姐姐失魂落魄,女武神尝试过安慰,结果被带着一起怀念起死人。席兹则整日骂骂咧咧,号称要为年轻的魔导师出气——最后只是把贮藏天使灵魂的大锅踢得东倒西歪,因为所有人都明白,没有任何一个罐子里盛着那位命丧火湖的天使的灵魂。人们为新鲜的失败兀自伤神,又将一切归咎于酒,所以那些日子保存下来好多未拆封的佳酿,殒命多年的禁酒令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自发的胜利。米迦勒从三重天的圣堂回来,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副官,发现梅塔特隆不在。

米迦勒到战场来。他步入夜色中,走上了沃尔姆斯那条主路。穿过一扇石壁,两个黑黑的影子在他面前拥抱,他向前走,一旁没有屋顶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哭声。整个沃尔姆斯充满了驻扎此地庆祝的恶魔,头顶,烟花正在空中绽放,恶魔故意将火焰做出了像他们新晋领袖象征那样诡异的蛇形。从军营中传来陌生的音乐,不同于圣灵歌剧院的任何一种乐器,更像是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种族的艺术,但它们在轰鸣。一个醉酒的士兵揭开帘子,走时撞到米迦勒,他感到对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口袋,于是捏断了他的手腕。那人大声咒骂着招呼同伴,他将对方推倒在盛着酒与剩菜的碗碟里,用一道目光就把剩下两个同伙吓得落荒而逃[1]。他们都是瘸子。

最后米迦勒来到了堆满尸体和兵器残骸的战场底部,那里已经被萨麦尔的血液污染。一个蹒跚的影子从地上爬起来,面部已经烧得焦黑,手却还不受控制地试图抓住他。米迦勒在拔剑前看清那个天使浑身遍布蛇一样的血丝,接着便咔嚓咔嚓断裂成几块。越往前便全是类似的尸体,米迦勒不断深入,有不祥的预感。他找到一条条绣着金边花纹的胳膊和腿,就好像四根棕黑色的床腿。很多尸体堆叠在一起,已经变成一大块煤炭似的黑泥,即使保留着形体,碰触一下便熔掉了。而梅塔特隆就在一处高台旁边,呆呆地站着,背后是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下面是火,倒塌的衡梁,破碎的盔甲,仇敌的血。成千上万个分不清面孔,也分不清阵营的躯体躺在平台下面,全部被烧得焦黑,从这个距离来看,就好像一根根伐木场砍下来,又被拉进煤仓等着融化成碳,又或是被砍成两截,做成桌子、椅子、床腿的木头,没有特点,没有生机。而造成这一切的主谋者已不在。

他的副官就站在那个平台一侧,和脚下的岩石一样摇摇欲坠。神子是不会感到害怕的,他只是突然觉得没必要再容忍,而必须对梅塔特隆说出这个早在他进入办公室那一刻就已确定的真相:天堂需要一个统领战争的副官。但从没有什么最佳人选,没有人适合这个位子,就像没有人有义务包揽和统领这可恨的战争。从始至终,他和加百列在做的只是为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位子找一个不幸的人选,世界是一个滚动的环,建立摧毁起来的又摧毁建立起来的,生者会死,死者复生,在这样一种局势里,无论做什么到头来只有一事无成。而加百列为他送来的副官是个幻想家,相信汗水就是金钱,人人生而平等,信仰驱逐邪恶,爱会战胜死亡,事实是,他们在战争的迷宫中迷失了自己,在永恒的争斗中作践了自己,上帝拒绝开口,荣光彷徨一瞬,你将承担你相信的真理,附赠百无一用的光荣,必须就着理想的蜜饯睡去,在黎明时迎来现实的硫磺与火。一百年前,他只说真话,后来大殿倒了,他仍不知谎言为何物。梅塔特隆不是路西法,对于这一点米迦勒觉得宽慰,但他同样固执得可怕。倒不如说太过了解,眼前的男人是无法仅用言语得以打发的。米迦勒是大能的神子,他有很多条路,能做到很多事情,也能让梅塔特隆那些谏言在一日之内满足,但他的原则是挑选那些非他不可的使命,他必须谨慎选择。恶魔又点燃一道焰火,一道长长的樱桃色火焰洒向地面,米迦勒向前看,他的圣人仿佛要给愧疚感缢死了,随时将要为他所坚信的东西跳入火中自证。

于是事情过后的第二天,天堂传来了新人加入的消息。米迦勒在圣堂介绍,神的戒律将被用来对付眼下的威胁,不再有天使被派去攻占沃尔姆斯,所有人有一个星期对逝去的战友哀悼,他们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引渡朋友的灵魂。梅塔特隆在房间最后面,手和衣服都是干净的。就像他承诺的那样,米迦勒拿起锯子,替他的副官把床腿砍断了。

[1]改编自《光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