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泥地里找到的那个男人

Müd am Schlamm fand ich den Mann

亚巴顿与萨麦尔时而燥热时而咸湿的青春犯罪回忆录。内含非常多番茄酱,下品的谋杀、暴力、性交暗示及不可计数的脏话,忽略上述要素的话,内容姑且轻松又愉快。

你所记得的并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你们俩一道驰骋于血腥战场的日子。世界已经驯服多了,而你渴望着昔日的铁与火。你以为自己心中所想的是那个男人,但真正打动你的却是你们曾经共同分享的命运;那命运已然成为过去,但你却将它称作爱情。 ——《光明王》罗杰·泽拉兹尼

1

骗子、叛徒、懦夫和逃兵,亚巴顿有很多词用来形容萨麦尔这个人。地狱其他至高者对此人的评价也好不到哪去,谈论的对象过于罪大恶极,即便是交给天堂最温和最宽厚的人审判也难辞其咎。不过亚巴顿觉得就算如此,他也格外有评价的资本。事实上,这世界中暂时找不到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更熟悉,也更痛恨一个人到这种程度。萨麦尔曾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天才。在他掌权的那段时间里,三十二个扇区得以解放,地狱在最深的海沟里架起了高桥,工业蒸蒸日上,城市生机勃勃,每个居民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骨气。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曾经的他那般迅雷不及掩耳地建立起硕果累累的威严,用一晚上和一把火让所有人见识到他的残酷,他的高效,他没有死角的耐心和阴谋。也没人能够想到,那泥地里出生,战无不胜的首席军官,身上淋着血与火的征服者,给林勃、戈尔曼多和沃尔姆斯城插上黑旗的罪恶与自由的代言人,会在某天突然放弃了位子,将所有人抛弃在那个被火与硫磺缠绕的,谎言的泥沼里。自他走后,世界已经转过一千零一百五十三年了。

萨麦尔第一次来到地狱的时候,被利维姮评价像从垃圾桶抠出来的一团皱巴巴的烂纸。他是恶魔们从足球场那么大的泥巴坟地里挖出来的,蓬头垢面,头发里夹着石子儿,耳朵上有一串樱桃色的耳环,西装卷在胳膊上,浑身没有生气。亚巴顿只记得他的口音很奇怪,像一种鱼没爬上陆地那会儿的古老大杂烩,据此推测,他应该是上纪元那类有权位天使的一员,犯下了什么大事,被罚终生都埋在这着火的倒霉地儿。很快别西卜过来把人叫走了,要萨麦尔去他办公室做什么登记。亚巴顿离开大厅,转身去二楼牢房领一批新的劳改犯。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刚刚那个新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左顾右盼,周边围了些不怀好意的恶魔,场面顿时让他有兴致了。

萨麦尔站在那儿,腋下夹着一沓文件,右手提着一杆古怪的枪。他的嘴唇很薄,脖子上有个大大的裂纹,正在哗哗流血。显然别西卜在给他做登记的时候“顺手”来了个地狱式的下马威。在这种公开场合血流不止可不是什么好事,他的大摇大摆引来一堆不怀好意的目光,一堆低等恶魔对着他的一身行装啧啧称奇。有个独腿的小鬼眼珠子快被他自己瞪出来了,他几乎不加掩饰身上的燥热,每隔五秒就要舔一下自己的牙。但萨麦尔只是杵在那里。亚巴顿没理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房间很大,桌子另一半已经清出来了,亚巴顿的东西堆在一边,另外一边摆了一个小牌,上面写着即将同他共享办公室的人的名字。

“萨—麦——嗳尔。”他念道。

等了一会儿,外面的人还是没有进来。他打开抽屉,别西卜在里面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希望他照顾一下即将到来的新人:最近战事吃紧,高层其他人没有多余时间照顾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搞不清楚的菜鸟,但他又不希望他们花大价钱挖回来的雇员像暴食层那些坐吃山空的家伙一样,变得懒惰又无能。作为地狱日理万机而又殚精竭虑的副官,别西卜在纸条中郑重委托亚巴顿,希望他能看在多年相处的份儿上——替他处理这个麻烦。之后又是一些与此无关的事情云云。还有一点我觉得有义务告诉你,在信的最后别西卜补充道,埋在泥巴地里多年的经历似乎对此人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所以基本而言,他就是个废物了。作为亚巴顿的顶头上司,别西卜自然不是个普通人。身为地狱副官,他长久经营这片充满了畜生、白痴、瘾君子和杀人犯的土地的功绩自不待言,除此之外,他还有你能找到最完美最不会让人讨厌的性格。他通情达理,体恤民心,懂得审时度势,精通做狐狸和做狮子[1]的哲学。他习惯处理事情的手段无可挑剔,人们爱他的热情又怕他的阴险,欣赏他的豁达又忌惮他的残暴。不过在萨麦尔这件事上,亚巴顿认为,别西卜兴许自信于把一个烂摊子扔给另一个烂摊子的高明,他作为当事人还是要辩解几句不是的。除了有点无伤大雅的不良爱好,他守规矩,很少惹麻烦,根本没有字条里描述得那么不堪(看在撒旦的份上,他好歹也是个至高者呢)。但是别西卜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摆给你看,然后你就搞不清他是再刻意贬低你,还是只是想找你的乐子。

亚巴顿读到一半的时候萨麦尔进来了。他看上去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只是发呆的地方换了个位置,他开始用手拨弄那个写着名字的塑料小片,好像上面写的字难以理解似的。

“他们把你的东西拿走了。”亚巴顿说,用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我知道。”他顿了顿。这人真是怪得很。

“我应该拿回来吗?”他接着问。亚巴顿点点头,于是他又退了出去,并且很快拿着枪回来了。走廊间传来骚动,还有些哼哼唧唧的惨叫,他让萨麦尔把门关好,把东西放下,坐到桌子对面去。这就是他们间的第一堂课了。

时间匆匆而过。短短几周亚巴顿发现,萨麦尔温吞的外表是个幌子,只说明此人习惯被动,实则残酷无情。他初来时那种无动于衷的行事风格并非来源于性格懦弱,而是心灵的麻木,并且缺乏合适的目标。一旦有人把他嵌入一条正确的路,他便可以很快发挥身上那种万事必成的本能。他有一双善于学习的眼睛,只是看着周围一切发生,萨麦尔就能迅速掌握齿轮的运行、人心的晃动和战场的规律。亚巴顿派他跟基层做了几次,全部干得很干净,证明他对局势的把控已经达到能够发号施令的程度。不过光虚张声势是不够的。他得弄脏双手才能配得上地狱的履历。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一直在天堂一家剧院盯梢,有位热情的军官是这里的常客,最近一次突袭中,杀了他们三百多个人。这活叫亚巴顿来做有点掉价,他本可以将此事全权交给萨麦尔,然后看他弄出笑话。不过,他总觉得冥冥之中他们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因此没必要在这时候就把关系搞僵。况且萨麦尔的功劳对他也有利,他也好拿点东西给别西卜交差,证明自己不是至高者中最上不了台面的烂摊子。他们一直等到晚上十点,搞得亚巴顿有几次几乎要睡着了,好在他的临时同伙仍怀抱着同他那份执着相匹配的耐心。终于,在亚巴顿觉得“再待一秒钟他的后背就要因为天使一派和谐的气氛蹦出痱子”的时候,那个愚蠢的军官终于从剧院里出来了,嘴上哼着“冬日寒风已消逝”“只有你才是可爱的春天”[2]。

“你站住。”

等他回过头来,看见萨麦尔躲在暗处像蛇一样的眼睛,事情已经晚了。接着亚巴顿从另一边扑过来给了他的胃一下子,天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接着面朝下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论下意识听话这方面,没人比得过他们。

“他死了吗?”

“死不了。”

他们七手八脚把人质拖到地狱领地以内,萨麦尔拨开那个军官的眼皮。

“你睡了吗,客人?(Schlafst du, Gast)”[3]亚巴顿在一边讥讽。

这个可怜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双眼睛漠然地左顾右盼,他在被拖出来的路上磕了一下,此刻脸肿得像头猪一样。萨麦尔用膝盖抵着他的胸骨,迫使他们视线相对。

“你欠我们三百人。”他说,“现在先还我们一个吧。”

也许是受萨麦尔奇怪口音影响,也许是痛苦与晕眩激发了天使某种遥远的回忆。他好像意识到面前这恶魔以前是什么人似的,忽然开始激烈挣扎。Boss曾经嘱咐过所有人隐瞒所有不必要的过去。亚巴顿走上前,打算在军官说出那个禁忌的词语之前拿掉他的舌头。但那人只是蠕动了一会儿便转头哭了起来,从他微胖的脸颊一侧流下小小的油珠。他的手痉挛一般张着,他的声音像大提琴,曾经洪亮,现在显得苍老,沙哑。

“主啊,宽恕他们,因为他们不知己所为。”他说。

之后萨麦尔过去扭断了他的脖子。三个月后,他们一同上了战场,再过一年,萨麦尔就升到和亚巴顿同样的位子上了。

2

他并不是亚巴顿第一个床上伙伴。早在萨麦尔被从那个倒霉土坑里扣出来之前,亚巴顿有一整个橱柜用来装他从约会对象身上收集来的“小玩意”。他用这些东西纪念有胆爬上或者试图爬上他床的家伙,举个例子,右边手数第三层第二排罐子里的肺。器官的主人叫格兰特利,是个囚犯,来自天上。他是新纪元开始头三年一场战斗中被炮给打下来的,连带着同一架战车上400多个长翅膀的兄弟,在爆炸中呱呱坠地。和他的其他好伙伴不同,格兰特利可以很长时间憋气而不呼吸,当其他囚犯呜呜咽咽涕泗横流的在岩浆里冒泡泡的时候,他任凭自己半个脑袋浸在水里,脊背抵在亚巴顿手下,安静地起伏。他做其他事情也都慢吞吞的,说话很少,从不试图逃跑。有一段时间,亚巴顿对格兰特利的坚强——也许是迟钝——很满意。问题在于当他们玩“血鹰”游戏的时候,亚巴顿刚把水银倒上去,然后就看见他的玩具囚犯胸腔“嘭”的一下炸开了,好像大号礼花一般,格兰特利的内脏一个接一个从里面滑了出来。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人一生是很难见到自己裸露在外的器官的,当你真的见到那些血淋淋的东西的时候,往往就大事不妙了。

“好大的肺啊。”他说(实际亚巴顿听到的只有空气穿过肺管的美妙风声),然后就死去了。

奥菲利亚,从一个不知名的偏远领地来的小姑娘,被随便什么人骗了,长途跋涉,来本部找最好的外科医生。她的头发是栗色的,扎成麻花小辫绑在后脑勺上,在老家做了很久的推销,会一点点占卜,除此之外,她的额头靠近眉毛的一边长了一根畸形的角,现在躺在橱柜左下角挂绳的抽屉里。亚巴顿发现整件事的乐趣在于欣赏她忍不住发抖但又努力欺骗自己的样子。她找到他的时候,面容憔悴,坚信自己还有一个星期就要死了。亚巴顿让她找个地方坐下,指甲划过年轻恶魔长着雀斑的脸颊,奥菲利亚牛崽一样的小腿不住颤抖。外生骨骼,他下结论,多么愚蠢,这种程度的畸形对一个恶魔来说根本不足挂齿,说不定哪天撞到门就会自己脱落。最终他还是替路上的石头完成了它的工作,全然不是出于慈悲,但她也无须知晓。估计是老家那偏僻地方的规矩作祟,她晚上就爬到他床上来了。本部很热,她只穿一件纱笼,从麻布里透出她薄薄的胸脯,以及由于营养不良嵌在两侧的肋骨。她栗色的头发像瀑布丝一般滑下来,有点淡淡的黄桃罐头味道。和奥菲利亚的情爱非常无聊,他几乎什么都没干对方就疼得大叫,而她事后居然觉得亚巴顿非常绅士。当然,他本可以更“男子气概”一点,只是那样小奥菲利亚就很难全须全尾地从那里出来了,而且这种行为只会让他跟那些脑瓜里只有棍子跟洞的二流恶魔降到同一档次。起初事情变得有点难办,但奥菲利亚给了他台阶下。她忽然提出要做亚巴顿的助手,于是一切又往好玩的方向发展了。奥菲利亚勤奋努力,销售能力一流,那阵子给他的地牢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好货进来。要是她能再长点眼,不在他“工作”的时候闯进仓库的话,他们本可以合作更久的。

费雷迪·帕拉西奥斯,亚巴顿的前同事兼下属。棕色皮肤,紫色眼睛,习惯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第一次见面,叫了他“宝贝”。亚巴顿嗤笑一声,无视了恶魔在他腿上揩油的小动作,任帕拉西奥斯怎样吹嘘他在领地的种植园和葡萄酒酿造技术。但当亚巴顿把锯子拿出来的时候,这位骄傲的种植园主却一下子变得比上帝都清醒似的。他跌跌撞撞跑出去,出门的时候左脚不小心卡进了门框,出于好心,亚巴顿帮他取了下来。他剩下的部分向下爬了三层,一边发出娘儿们一样的尖叫,要求别西卜给他更换一个服务的上司,说他宁愿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每年给本部多交一倍的税收,也不愿活着的时候被自己人做成标本装到画框里去。这件事之后上头便不给他分配下属了,显然帕拉西奥斯临走之前将他的名声远远地传了出去。亚巴顿并没有感到愤怒,事实上他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要是费雷迪·帕拉西奥斯真有他嘴里万分之一有种的话,他就不会在戈尔曼多前哨战时被人发现当逃兵,被抓到地牢开膛破肚,最后被虫子给上了。

脑子、心脏、人体骨架,这些柜子里每类都有好几个,亚巴顿已经不记得名字,他只把最珍贵的位置留给那些好货,剩下的早晚换一批新的。说实话,大部分情况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在做爱,还是只是把自己插进蠕动的肉块里,就好像小孩把塑料小鸭捏扁,就为了听玩具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似的。

当他们在一起时,亚巴顿没再尝试这些游戏。事实上萨麦尔背上有比他这里任何一个游戏更加残酷的伤疤,近些日子还创造了新的。他的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红色的,手和脚都很细长。长期土里焚烧的经历让他闻起来像一块不断溃散的烂肉,却能随时跳起来把一把刀插到你身上。他会要求普通一点的性爱,并且毫不吝惜在现实跟预期不符的时候把亚巴顿从床上掀下去。倒不是说亚巴顿会因为这些威胁彻底放弃出界,但只是这样稍加警告,比起逆来顺受的肉块,这更像一种对等的索取。起初,他认定他应当同地狱里的所有人一样,找点事情发泄战争过后的余韵。但萨麦尔拒绝了要他跟其他恶魔睡的建议,说什么可能会染病,这倒是个稀奇理由。但是他还是可以跟他——说这话的时候亚巴顿的牙齿碰到了萨麦尔的鼻尖,然后这位红眼的同事点点头,他们就搞在一起了。他们在床上特别来电,亚巴顿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只有他才读出来的欲望。等那些欲望成了真的,他那些游戏啊、收藏啊、装着前任的瓶瓶罐罐啊,都得靠一边站了。如果这还不能说明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的话。事情通常是这样的:

“起来,我要操你。”

然后他变换姿势,浪潮一样裹挟上大腿,无视萨麦尔尚未从办公椅上抬起的身体,吮吸着对方被文火炙烤过的皮肤。他上次探访时留下的伤疤还在愈合,他的虫子抓着这些伤痕,还不足以撕开,但像蚂蚁行军一样痒。萨麦尔发出低低的呻吟,他的一只手扣在桌上,因为用力指尖发白,他的另一只手扣在亚巴顿背部形成一种危险的弧度。有时候萨麦尔穿着盔甲,亚巴顿会整个进入他,那些虫子在胸腔发出刺耳的尖叫,但没有一种尖叫盖过覆盖在萨麦尔身上黑铁的吱嘎作响,它们在战争结束后依旧滚烫,像盛着一锅沸腾的铁水。亚巴顿在里面挤压,前进,感受他的疼痛,他的潮湿,他悬而未决的暴力和欢愉,他如何用身体锻造一次致命的高潮,直到萨麦尔再也无法忍受,伸手把他拿出去。

“该死的,你想杀了我吗?”他大汗淋漓,下巴抵着床单,声音嘶哑。

除了增添了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交易(开什么玩笑,地狱里随便投个石子儿砸中的都是这样的人),由于一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原因,那段时间他们俩的关系突飞猛进。感恩节的时候,别西卜送了三条狗过来。亚巴顿跟萨麦尔遛狗途经大平原或者火湖时,对方会发表一些关于局势和战争的看法之类的。相处久了,亚巴顿发现萨麦尔万事皆允的态度不是缺乏脾气,而正是他脾气的象征。对他好的人和对他坏的人,他的态度都是一样,油盐不进,如果谈的事情不让他起兴趣,他表面答应,可心里权当那是些同他不相干的遥远电波似的。后来他做了宰相,权高位重,亚巴顿见过很多对萨麦尔俯首帖耳的人,但若不给他一个必须去做的理由,他也只是耸耸肩了事。有时亚巴顿怀疑他正是因为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才给埋到那个坑里的。越相处,他看起来越像跟自己投脾气的人。然而,要是放任这种教学关系发展,很快萨麦尔便会因为他超人的学习能力给别西卜那帮人捉去,培养成花花公子,接着成为另一个坐在酒桌对面揶揄亚巴顿的人——可真令人沮丧!他已经在地狱无聊了太久,而萨麦尔看上去像不存在的上帝给委屈这么久的自己送来的天大好事,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也该稍微为自己争取一点东西。就这样,他又开始向萨麦尔推销自己的瓶瓶罐罐了(他从一开始就没忍住,只是现在推销得更用力了)。

“别老缠着我,你那给人断胳膊断腿儿的把戏我都看了八百遍了。”萨麦尔将亚巴顿从肩膀上推开,动作因为失去耐心变得粗鲁,他读不出他的同事最近老拿这些东西烦他的意义,这让他有点不耐烦了。

“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你的东西对我来说不好也不坏。这些血啊肉啊的,我实在没什么想法,但也不想有一天,因为一时冲动毁了它或者说它们很烂什么的。”他挑选合适的词语,“毕竟你看上去如此的……乐在其中。”亚巴顿愣住了,在距离舌头很遥远的地方,他的心小小地颤抖了一下。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而萨麦尔的眼神跟平日应付的那些搪塞不一样,显得愚蠢,但是真诚。那一刻,他有点难以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好在萨麦尔已经转移注意力到亚巴顿那面橱柜上并若有所思。我也该给自己找点爱好,某一天他说。

3

萨麦尔有一条长长的、他应该为之负责的死亡名单。一开始它们并不为人所知,如果发生了什么使这些东西被人注意到的话,按照地狱的习俗,就该给导致了一切的那个人颁奖。而领到这个大盘子奖章的天使,伊鲁,如果她能像她的导师一样,通过月相或者茶叶梗的形状能看到自己的死亡,压根不会冒这个参赛的险。她的生活并不轻松,她和她的弟弟泽峰来自世界上最严格的魔法学院,而她的师门,哈,一个个都带着智慧的精神疾病。两极伊始米迦勒找到他们,认为魔法势力应该为重建天堂尽一份力。她很想给她面露喜色的弟弟弹一下脑门,因为他居然认为打仗跟教小青蛙跳舞一样,是摇一摇小手绢就能让对方停下来的事情。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本可以静静地坐在大洋的另一边,观察一条鲸鱼是怎么长大的。当她和萨麦尔与亚巴顿照面的时候,伊鲁几乎是立刻判断出来,上帝给他们分配的对手恰好呆在世界上另一所进门写着“赢或者死!”的疯人院里。她也几乎立刻产生一种胜负欲,因为她必须得更好。她是一个天才学院的学生,一个有弟弟的姐姐,现在她必须再一次保住自己的位子,用她的天赋,吃下的书本和十年如一日的智慧,必要时,靠踢或者咬。

他们在摩利亚见面。恶魔配合得不怎么好,伊鲁在山崖上听见队伍骂骂咧咧,在魔法和未知的神秘中溃散,头领相互指责。如果竞争能以再文雅点的方式展开就好了,取得胜利后的伊鲁整理着自己,抹掉弟弟头顶溅上的泥点。她打赌眼前两位在知识竞赛中十分钟就会落后于泽峰。倘若是比赛填单词表,他们将输得体无完肤。很难讲地狱里通文墨的比例,在她的认知里,他们中的大多数就像现在这样愚蠢地跑来跑去,动不动诉诸暴力,实则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搞不清。而且这个满头黄毛的白痴小子居然自称是另一位的老师,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

头一次,他们烧了在矿洞中缴获的兵器和收藏。熊熊燃烧的火焰,泽峰扶着墙,在那些长翅膀的已经不能算得上同伴的尸体面前呕吐。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渐渐地,伊鲁不再感到轻松,也不再想着如何从填字游戏里击败他们了。她只想叫这些人狠狠地输,然后从他们那抢来一刻钟的安宁。她研究对手的行事,并最终得出结论:亚巴顿无疑是一种精神错乱的疯子,容忍而又纵使一切发生的另一人,则是彻底的邪恶。他虽看上去事事效仿他的先辈,处理问题却显然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哲学,倘若他还存有一丝清醒,一点祖上传下来的小小良知的话,他是如何说服自己,又如何准许周遭这些堕落和罪恶毁掉一切的?男人身上流淌着一种令人着迷的色彩,比神秘学书籍更恐怖的陌生。她被教导过不去琢磨其中含义,而被禁止的东西恰恰是最诱人的饵食,她开始思考他的动机,他们一次又一次落水狗一样失败的价值,当伊鲁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时,学者的身份便促使她开口问。

“有什么意义?”

她尽量让自己的笑声保持短促,满眼鄙视。

“总有一天我会赢,而你们就只剩下输了。”对面的人答道。

她的灵魂升起前所未有的震动,她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然后拿神那金黄色的楔子扎了他。这就是战争,你在争抢和撕咬的同时也在暴露自己,口音、习惯、眼睛的颜色……最后你们完全读出对方的渴望。胜利,对对方来说求之不得,对她来说却成了下一次竞赛中沉重的加码。伊鲁看着恶魔捂着血肉模糊的手肘,颤抖着退下了。但她感受不到赢的滋味,只感觉内心愈发蔓延出黑暗的虚空。而第二天,他骑着马,在一片黑压压的恶魔军队中高高地立着,果然又出现了。而那一天,失手找上了她。

伊鲁已经不记得事情如何发生的。灾难像一种从内而外崩开的礼盒,只需一下子,一切都乱了套,就好像学院那些愚蠢的课题,实验失败,乒乒乓乓!液体罐子里头漏出来了,黏黏糊糊,火星乱跳。泽峰在一边手忙脚乱,蓝星灵巧地跳上桌台并装模作样的尖叫,乒乒啪啪!她开始希望有谁来结束这一切。

被枪贯穿之前,她一反常态地想了很多,比如,莫斯提马在哪?真痛,这人为什么还不停下?如果那个人真是什么老师,他为什么不教他两极中停战的基本礼仪?难道这是一个圈套,所有人都是棋子……

而打仗,不应该是一方拿着小手绢挥一挥就会停下的东西吗?

在拖曳着她的黑色铠甲小缝中,她看到泽峰,像个崩塌的小石子一样,从亚巴顿手里挣脱了。一阵欣慰夹杂着悔恨包裹了她。接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头和身子缓缓分离,然后向一个更加温暖,没有痛苦的地方倒去了。

将一个至高者大卸八块扔进火湖的惊人事迹很快传遍了地狱。当晚上头为萨麦尔举行了庆典,酒桌上别西卜带头承认,他亚巴顿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萨麦尔本人对这件事兴趣缺缺,在对亚巴顿发表了一通,这个世界就是烂泥,操他天使们的妈妈的言论以后,萨麦尔的注意力很快转向了另外的东西:人类。他的业余爱好。亚巴顿也搞不清楚这事怎么发生的,他以为他会像利维姮一样训练军队走直线或者教狗说话,或者干脆学别西卜给头盔抛光也好。要知道几乎没什么人会在非必要情况下往世界池跑:你要控制身体温度;用正常音量说话;不能太无视法律;睡觉的时候记得盖张小毯子不然第二天就会流下娘娘腔的鼻涕水之类的。而萨麦尔,百战百胜,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居然愿意屈尊把自己塞进一个肉虫子躯壳里,更可怕的是会对世界池那些肉体凡胎产生兴趣,这实在是怪胎中的怪胎。不过回想自己的经历,亚巴顿实在是没有什么嘲笑萨麦尔的立场,只能认为他是单纯地看对了眼。他有一天看见萨麦尔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明显是人类世界生产的皱皱巴巴的桥牌,笨拙地扭着,试图学别西卜把它弄成一条雪茄的形状,然后就确信这事是千真万确了。

在新事物的接触方面,萨麦尔仍当亚巴顿是老师(是啊,他大错特错)。可惜亚巴顿在人类的研究上也是半斤八两,于是他告诉他:餐馆、电影、舞会、雨。然后萨麦尔选了电影。他们先去本部的娱乐区租了些碟片,结果全是些血呼啦呲的东西。后来萨麦尔托人从世界池搬来一台放映机和一摞半人高的带子,全部堆在办公室里,亚巴顿记得那里面有《叶塞尼娅》《公主新娘》《柏林苍穹下》还有《圣山》这些。他盯着光盘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胶印图案看了半晌,萨麦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等等,如果我和他根本没发展到这一步呢?

你简直逊进泥巴地里了,他评价(因为萨麦尔是从烂泥汤里出来的)。这就是恶魔和人的区别,你必须把自己装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套子里,陪他们喝点小茶,看点娘儿们喜欢的电影,才能跟那些鸡仔似的人类交好。那你说要我们怎么样啊?萨麦尔又问了一次。亚巴顿转过身,看见他的同事脱了西装脸朝天花板仰倒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把烟灰往那个铁皮做的凡间机器里弹。亚巴顿觉得好笑,这人上周刚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学会罗马尼亚语的使用方式,现在就在把人类骗进家这事上表现得一无是处了。时间紧迫,最终他们还是抛弃了形而上学的东西,直接遛去一家能够点映的电影院。很明显在下班时间跑到世界池并不高明,当天又是假日,大一点的剧院全部爆满。萨麦尔和亚巴顿在一家小门头停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年轻看着柜台,旁边放着价目表、爆米花和一些书。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几对情侣,两个梳着“拖把头”的披头士粉丝。大屏幕上正在放映《飞越疯人院》。

“总之你就像这样买上两人份的票子,当然啦,实际是到他床上的通行证,等电影进行到最无聊的时候,让他看你的脸。”

电影中,尼科尔森扮演的男主角正在小船上教病人钓鱼。一个打着唇钉的男人歪过头瞪了亚巴顿一眼。“别多管闲事。”他朝前露出牙。

萨麦尔用手拽了一下亚巴顿的领子。别理他,是这样吗,他用口型问。我觉得有点奇怪,我在摩利亚的时候把脸刮破了。亚巴顿转过头,视线扫过他的眉毛,下面宝石般火焰燃烧着的眼睛,他因为挤车向后翘起的头发,汗涔涔的领口和……

“其实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看的。”

“可我没法让鼻子对称。”

“你只管放心好啦。你往这一坐,我估计他们脑子里想的只有怎么睡你了。”

不管怎么说,最后萨麦尔还是上道了,而且搞得人尽皆知。他先试着谈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电影院见到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接下来他几乎每次工作结束都泡在世界池,飞速发展的伙伴关系让亚巴顿的人体收藏都相形见绌。从人类身上积累下来的相处技巧,让萨麦尔变得更加开朗,狡猾,通人情了。他甚至主张把地狱的事业拓宽到凡间,结果自然也是不错。而亚巴顿觉得这有他的功劳在,自己理应得到一份报酬。于是他们又找到那家电影院并在那里睡了一次,确切地说,是真的“睡”了。因为萨麦尔说自己这阵子太紧张,太激动,太疲惫了,只能陪他玩一会儿。他先主动亲了他一次作为赔礼,等电影播放到四分之一部分时,亚巴顿忽地感受到一侧肩膀的重量,萨麦尔的头滑在一边,顶着吵闹的男女,爆炸物和海水混合的廉价的巨响,他沉沉地睡去了,带着他的人类,他在世界池的宏伟事业,他远离地狱的、新鲜的喜悦。而亚巴顿负责把那部讲述女人与鲨鱼的烂片看完,尽管他意兴阑珊,心里想着刚刚滑进他嘴里的舌头非常柔软。

4

别西卜在沃尔姆斯战役中小小地滑倒了一下。作为好心扶了他一把的人,萨麦尔升迁了。他在林勃和戈尔曼多展现出的能力有目共睹,boss找他谈过一次话,第二天,地狱的副官宣布换人。交接仪式很自然,至高者都认定此事必定发生,只是不知怎么萨麦尔自己好像毫无准备。他从亚巴顿的办公室搬走,住进别西卜曾经又大又宽敞的套房。但他仍保留着前往世界池的习惯,并且已经深谙此道——他最近决定认识一个俄罗斯人。亚巴顿觉得既然世界并非一成不变,换个老板也不错。如果萨麦尔能同时跑赢两场比赛的话,那他几乎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存在了。

他来到走廊,男人还躺在地上。萨麦尔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把刀。离他不远的地方,地板形成了一个凹陷,里面有一摊小血洼。

“你就打算拿这玩意给他理发呢。”

萨麦尔在黑暗中喘着气,走近了,能看到他脸上有红色的痕迹。注意到亚巴顿投来的视线后,他很快用手抹去了,走到窗户边用反光查看着自己。

“要是不拦着他,这婊子养的就要把我眼珠给抠出来了。”确认自己服帖之后,他用手捋了一下头发,转头盯着自己的同事。“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来就来。”

“你个天杀的恶魔不应该在峭窟那边盯着吗?”他立刻扔出一堆脏词,但在下一刻闭了嘴。空气很安静,月亮在外面高高悬挂,走廊深处的屋子里传来人类的呼吸声。亚巴顿知道他还被困在那个所谓的人畜无害的套子里,眼下这个“和善”版本的萨麦尔显然不打算跟他多理论。

“给我一瓶酒,然后滚一边去。”

他从旁边橱柜拿了一瓶葡萄酒给他,天快亮了。“我看见天堂那个书记亲自下来了,按照他们脾性,这只是开始,你的动静不小。”亚巴顿尽可能做出一副善意的语气,但还是让萨麦尔浑身一僵。他的喉咙咕哝着,阴沉着脸,很明显在用力阻止那些问候天使的话像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糟糕透顶。”

情况是这样的:他们分头回来,然后在边境线遭到伏击。午夜,天上飘着雪花,一堆天使冲进恶魔设在一家妓院的落脚点,死了二十五个随从。带头的是天堂那边的副官。萨麦尔坐在最尽头的屋里面,喝着酒,嘲笑他们来世界池找他的行为南辕北辙。

亚巴顿只被要求引诱天使走到接头的地点,装成去世界池一行纯属巧合,这样就能与那个叫约翰还是伊万的俄罗斯黑帮撇清关系了。他从另一条路回来,不清楚全部的细节。听说天堂的书记义愤填膺说了好些废话,大概内容是要他们给逝去的同伴偿命。两方闹起来,炸了一整个山头。还好萨麦尔只是轻微擦伤,鼻子流了点血,估计没叫他们好看。亚巴顿并不知道前来追杀的至高者其实有两人,萨麦尔从那个新来的高加索人盾牌下逃跑得多么勉强。也不知道当天晚上,他的同事破天荒梦见了被他丢进火湖的绿眼睛女人。他只知道,他第一次看见萨麦尔的脸上流这么多汗。

“我不能再干了。”他简短总结。

亚巴顿点了点头。是有点太冒险了,天使再白痴也肯定发现了萨麦尔在世界池玩的把戏,这下只是保持现状就损失了那么多人,更何况这些牺牲对战争局势毫无用处。萨麦尔终于承认,天使没有愚笨到任地狱一帆风顺,而他也并非战无不胜的。他只能被迫放弃目前如日中天的人类事业,放弃他跟伊万·约格洛夫在世界池的联系。不过他还是肉眼可见得如坐针毡。他开始抽越来越多的烟,放纵地狱的温度随着他的心情起伏,毫无章法地将以I开头的天使的头一巴掌捏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估计是那个人类寿终正寝时,他忍不住回去看了一次。不过整体而言回乏天术,人死不能复生。萨麦尔很颓废,确切地说,魂不守舍。连亚巴顿都读出来他们的王很不满意,毕竟这地方很难见到水管因为某个人的感情问题炸开,还是两次。当天下午他们打了一架。

“要不干脆我帮你挖个坑,你就可以回泥巴里跟他长眠了。”萨麦尔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他故意在后面说。

萨麦尔一拳照面打了过来。亚巴顿闪过去,随后他们便愚蠢地扭打在一起。他带他去抽了点大麻,喝了很多酒。萨麦尔把丢魂的原因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说,他很后悔把破事引到世界池去,战争跟仇恨这些东西根本跟那些倒霉蛋无关,而要是真的因为他自己的原因出了什么幺蛾子,他恨不得立刻自杀。亚巴顿附和着,当然啦,他说,那群长翅膀的家伙就是爱管着管那的,上次那俩天使烧掉我一面墙的收藏,我也像你一样气急败坏。不过你看他们已经得到了应得的下场,而我学会了纪念过去,你要不要也给小伊凡找一座坟?

他们最后弄了一个坟。尽管坟里没有任何尸体,但总归给萨麦尔找了点事情做。这下他们都成了把愚蠢的一面暴露给对方的人了。也许是大麻的功效,他看上去状态好多了。当天晚上,再没有蝴蝶从水管里飞出来了。

5

那天晚上的袭击,紧接着转变为毛骨悚然的屠杀。四小时之内萨麦尔杀了监狱里一百五十个囚犯,然后把死人的头扔到边境线上,宣告如果天堂那边不把叛徒交出来,明天要杀十倍于此的数目。他编造奇怪的理由,不加预警地开战,一口气占领了天堂三十二个领地。他要他要得很频繁,但是几乎一句话也不说。每每亚巴顿睁开眼,就发现萨麦尔在天亮之前已经离开了。他忙着处刑,要么就是跟贵族谈话,拉拢关系,商定钱权。他还说服利维姮在红海海沟建起了大桥,这样就可以盛放比天堂多三倍的战车。经过短暂的停滞,他表现得成熟,仿佛完全地跨过了那阵在世界池的不快,变得比先前还要激进。那段时间地狱的工业蒸蒸日上,墙上贴着大大的海报,写着“ANIMOSITY AVANT TOUT”[4],所有人都被战争的狂热推动着,变成巨大机器履带中的一颗石子儿。在这种日子里,层出不穷的除了义勇军就是疯子。亚巴顿被派去处理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关于这个人,他是个老古董,只是见过第一纪元伊比利斯那伙老恶魔一面,就自称伺候黑羊最早的仆人。他肯定也不是真的参过军,因为忠心耿耿的人都躺在土里呢。红角酒吧不欢迎他,这个疯子找到交界地的另一家酒馆,继续发挥他的愤世嫉俗。见面的时候他比亚巴顿想象中老很多,中等个头,脸颊瘦削,身材佝偻,穿着上个纪元才有的带扣麻布衣,好像旧世界吞进去留下的灰。与此相对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以及干瘪畸形、鹰爪似的大手。他跳起来,说上一次来跟他谈的人还是鬼王别西卜,这回上面居然派来一个黄毛小子。他的神志明显不太清晰,指着亚巴顿的脸大笑。你要是地狱大王,我就是伊比利斯。

亚巴顿说,真是滑稽。我打赌别西卜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事实上他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写在本子上。不管你信不信,我觉得他其实已经有点老年痴呆之类的。

“那真为你抱歉,小兄弟。”他跟亚巴顿一样泰然自若,“你们现在的领导是个小丑,命运的奴才,天大的笨蛋。你们用各种尊号叫他,但只有这一个名字是从他娘胎里带来的:傻瓜。”

“你真知道你说的是谁吗?”亚巴顿抬高了声音。

那疯子老头鼻腔发出一声气音,开始重重地揉搓着麻布上那根褪了色的腰带。我可怜的伊比利斯元帅啊,真是晦气的日子!他朝空气挤眉弄眼,如今的将军连您万分之一聪慧都算不上。您被当年那些秃鹫害了,他还像小狗坐在稻草墩上,吁——吁——吁——他得——跌——跌——跌得越惨!他虽有民众,民众却有变色龙般的心肠。我可以告诉您接下来的过程,先是袭击,不久就是刺杀,然后就会找人给他的狗下毒。接下来就没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把刀子放在枕头底下,把绳子垂在天花板梁上,这个白痴就会负隅顽抗,他自以为捆在无往不利的战车上,轮子已经要向下滚啦。但他还硬要牵着这里所有人跟他一起陪葬,直到某一天——他做了个手势,“嘭!世界毁啦。”

“你要真是他的朋友,你就该把我说的这些告诉他。”他带着同情的目光。

“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这么多眼睛在这呢。”他无赖地说。

亚巴顿冷冷地看着他。这人表面装疯卖傻,实际完全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他大可以剥夺面前家伙后半生说话的权利,但此人已经凭借流氓与厚颜无耻活过这么多日月,而如今地狱事业处于完美的上升期,他得小心处理此事,省得适得其反。

“伊比利斯是谁?”

原来萨麦尔就在酒吧的最后面。他红色的双目中充满骇人的冷气,鬼魅一样靠在桌子旁。

亚巴顿吓了一跳。萨麦尔看到他以后主动走了过来,他开始轻松地解释起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完全无视了那个疯子。他问亚巴顿,你还记不记得最早在剧院叫他名字的那个天使军官?就是那个嚷嚷着宽恕他们,因为他们不知己所为的那个,他回总部的时候查了一下,跟那个天使同辈的,不少都是参加过第一纪元战争的老人。他说他最近因为无聊对历史有点兴趣,特别是关于他自己怎么来的。他说着,亚巴顿开始冷汗直冒,他的尾巴翘高,刮在地板吱吱作响。而萨麦尔只是像往常寻求他建议一样的语气。他干巴巴地说,伊比利斯是最开始的一只恶魔,然后他起义了,被打倒了,其他至高者在这个基础上创建了地狱这个概念。他很希望萨麦尔赶紧换个话题,讨论那些东西的时候,他的脸庞和那些逝去的年代一样陌生。

“你真的没喝酒吗?”

“我清醒得很呢。”

他很希望手头立刻就有点大麻之类的,或者比那更猛的东西让萨麦尔停止胡思乱想。第一纪元,伊比利斯,创世纪和大洪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知道了泥地里之前的出身,他的命运也已经随着他的罪行和应受的惩罚根深蒂固,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谈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的老疯子挂着无尽泪水般的口水,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萨麦尔连眼都没眨。这很正常,先生,他大声说,别这么怕死,我听人说,‘对死亡的敬畏才是给幸福增加的炭火’[5],有些人叫嚷得最大,完全是因为他给眼前形势吓怕了。你过来告诉我伟大的伊比利斯元帅是个怎么样的人,他身高多少,皮肤是什么颜色?他是不是像书上写的那样像马一样强壮,脖子两侧长着鬓毛?他的手是不是像这只手一样伤痕累累?他打过多少场胜仗,床上有多少女人?萨麦尔一直念,语气温柔但又斥责,一只手扶着老人肩膀,因为对方已经开始抽搐,哆哆嗦嗦试图抓住自己的胃。你们这群人总是喜欢咀嚼过去,对人要这要那的,难道你看到他高高地爬上去,就不知道用你这双该死的小手接一下吗?他肯定不介意上面长着疖子。你确实不是秃鹫,你连个鸡崽子都算不上,只是躺在别人慈悲的阴影里,用一腔热血和汗水换来的吸血的虫子。谁会指望你?你要是真有种,就用你那爪子来杀我吧。来啊。萨麦尔一松手,那人像一滩泥一样倒下了。做完了这事以后,他要了一杯酒。

“真不错。”

亚巴顿调整了一下姿势,周围看热闹的人像潮水一般散了。

“给我两个杯子。对,就是能盛两品脱的那种。”

“说真的,如果我输了怎么办?”他停下了倒酒的手,声音回到往常大小。亚巴顿发现自己很难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萨麦尔不会输。其次,他欲言又止这套肯定是从别西卜那学的,那他无论说不说真话出来对方都早已经料到了。

“我会把你摆在橱柜最中央的位置。”

空气有一点小小的凝滞,很像冰,但很快又燥热起来了。他舔了舔嘴唇,开始上下打量起他的同伴来。而萨麦尔,无视亚巴顿危险的眼神,在一旁自顾地喝着酒。

“所以还是没两样嘛。”

“怪你自己要问。”

“选哪里?”

他忽然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兴奋。萨麦尔今天穿着一件黑色法兰绒衬衣,风衣挂在椅子背上,坐在那里,语气缥缈像极了调情。选哪里,他简直是在把自己当作一块肉挑出来,问亚巴顿哪个部位最性感。昏黄的灯光下,萨麦尔长长的指尖划动着,像一条翻飞的蛇信轻点着皮肤。

他经历了长长的思考,最后说:“眼睛吧。”

他推了他一把,萨麦尔转头看他,双眼透过他两手夹着的透明玻璃杯。

“怎么?”

“我现在就要,你给不给?”

“那我会把你揍到地板上,然后留给你的脸一张‘吃我的吊吧’(go suck my dick)的纸条。”

亚巴顿觉得这答案很好笑,而萨麦尔只是确认一般把头扭过去了。

“这世界显然疯了,你还在这儿自得其乐。”过了一会,声音从一旁悠悠地传来。

这话让亚巴顿有点恼火,自己体谅他的难处,扶持他上位,替他在疯子跟前维护面子,他倒是自己自嘲到另一边去了。如果萨麦尔真想知道所谓伟大的黑羊元帅和他叫花子似的军队的真实,那么完全没必要从他这里问出来。还扯什么这都是世界的问题,简直是放狗屁。

“这世界如果不这么运转就只会更狗屎。”亚巴顿说,“如果生活是这样,那你还能指望什么呢。再者,别跟我说你没从中获益什么的。”

“你说得对。”

“不过,难道所有人不能各退一步?大家找个合适的日子,互相拥抱一下,然后事情就算完了。这样伊比利斯也没必要变成大理石雕像。他可以给自己建个城堡,每天找天使喝喝茶之类的。”

“你还是管好你的事吧。”

“说到我的事,能不能别再那么积极地宣扬萨麦尔的名号?你听听,现在他们管我叫‘泥地里出生的军官’、‘黑铁的征服者’,要我说,这全是胡说八道。你有点太夸张了。”

“可你就是这样一个红人啊。”亚巴顿懒洋洋地嘟囔,我又没说什么谎。他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这场对话实在糟糕,话题到最后杂乱无章。萨麦尔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疯子。那人已经彻底被萨麦尔打败了,但他的言语却活着,揭露出他和萨麦尔关系中有种很苍白的、自己无法解释清楚的东西。萨麦尔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坟墓。”亚巴顿说。

“混账东西。”萨麦尔笑了,但是他的眼里没有笑容。

不知道谁泄露了他们的位置,等反应过来时,这地儿已经彻底被天使包围了。当晚没有活人从那个可怜的酒吧里走出来。战争就是这样,你杀了我,我杀了你,恩怨总是没个头似的。除了亚巴顿,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谈论的东西是什么。

6

又好几个月过去了。萨麦尔打了大大的胜仗,亚巴顿很少见他。他有时穿着西装,有时穿着铠甲,地狱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的。后来天堂出了一封檄文,说是要派出特别厉害的一号人讨伐地狱,地点定在拿弗他利,不过这都不关他事。Boss亲自作了一番演讲,场面激情澎湃,所有人都盼着萨麦尔出马。他成了烫手的明星,引来许多人求见,连穷乡僻壤发现一个洞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要上报。办公室完全成了地狱的中心,亚巴顿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想跟萨麦尔见面。关于在边境酒吧的谈话,他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懂。光是忍住给Boss通风报信就尽了最大的慈悲了,他仍是想不清萨麦尔为什么生出那样的想法,关于没用的身世和英雄的起伏什么的,他觉得萨麦尔是缺了世界池没处放松脑子,不如快快专心工作了事。说实话,他已经完全处在这么一条船上了。好在萨麦尔忙得要命,老往新上司那跑,战争很快又轮转了去。当他从Boss办公室汇报完出来的时候,目光清晰,西装服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阵子死的人太多,少有囚犯。亚巴顿在高山上重建了个木屋,把几柜子没用的瓶瓶罐罐搬进去,然后找利维姮借来工具打了一个更大的橱子。他去看过几次别西卜,鬼王状态恢复得不错,在私人别墅跟他说说笑笑,眼神敏锐,出手稳健,谈吐风流,看不出有谁曾经在他脑门上开过口子。高层一派祥和的气氛。楼外,春风中带着一丝清凉,树影下映出高高立起的楼房和新的兵营,千军万马履历凶残的狂热分子,在灰暗的地底蓄势待发,被训练得贪婪残酷,时刻准备舔舐尽世界最后一口温热余烬。他回到办公室,狗学会了自己找食,对桌已经落了厚厚的灰,距离他们上一次办公室性爱也已经很久了。他把地牢打扫了一下,在虫子嘴里找到了费雷迪·帕拉西奥斯另一只脚。

他最后一次见萨麦尔是在红角酒吧。吧台人很多,新来的舞女在台上跳舞。亚巴顿只想着自己那道菜能不能快点上来,他九点钟还约了别西卜打牌。就在这时他用余光瞥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人。

“给我一杯金酒。”

老板给了他一杯金酒。一对男女在旁边有说有笑,旁边是唱片机。萨麦尔走过去搭上一张碟,音乐起来了。

“拿弗他利还好吗?”亚巴顿问。这很不对劲,今天是天使下战书的最后一天,按理说萨麦尔十分钟前就应该被征召了。他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是很想去。”他答道。不知道是不是一旁滑稽音乐的事,萨麦尔的声音又回到他从泥巴地里挖出来那天,很刺耳。他的西装也开始皱皱巴巴的,一切都让亚巴顿不舒服。

“为什么?”

“天气太冷了。”

“这不是很热嘛。”

“你能帮我给别西卜打个照面吗,就一会儿。我还是改不了该死的瘾,我想。今早我收到一张结婚的请柬,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总之我得先到世界池看看……”

萨麦尔继续说,音乐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神飘忽,眉头紧锁,一切都难以启齿。

“你随后再去就是了,”他不耐烦地打断了萨麦尔,“如果你的人今天死了,他们的崽也总会生出一窝新的。我不晓得你今天犯什么病,你最好还是现在走人吧。”

萨麦尔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那行吧!”萨麦尔最后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那就晚安了。”

“喂,老板!”

强尼走了过来。

“什么事?”

“我回来再付这杯酒钱。”

“我们这儿概不赊账。”

“我知道。”

然后萨麦尔转身离开了。亚巴顿记得他从座位上起来的时候,除了他的眼睛,整张脸都十分苍白,他的手拿着赊来的金酒,正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停止颤抖。

他无聊地翻阅报纸,重读天堂发来的檄文,心想天使已经太不团结,太软弱了。要反击,他们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要么就该像可怜的老格兰特利那样,认清现实,跪下来舔他们的鞋。

萨麦尔走了十几分钟后,别西卜带着茵陈进来了。他们的上司也在。他们在包间打了会儿牌。Boss手气很好,一连赢了三四个小时。筹码在一旁高高地叠着,像萨麦尔长长的死亡名单一样。他觉得本来自己也能赚一点回来,但是新柜子的事让他心不在焉。他觉得那个位置还是不太合适,如果要放眼睛的话,还得在中间多腾出一点空来。不过说真的,需要橱柜吗?他们的关系早就超越了这些,就等着萨麦尔低一点,再低一点。他必须承认,他会被照顾,被所有人爱戴,但绝没有可能逃离那个命运。到最后,也许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即使繁荣转为衰退,三十二个殖民地被如数收回,人们回到被打断的,庸庸碌碌的普通生活,他也就彻底成了地狱的一员,更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在回地牢的路上被警铃吵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跑进办公室,屋子里很冷,有一种像那天酒吧里的冰一样的感觉。一堆恶魔在吵,别西卜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安静,接了电话。过了一会儿,亚巴顿听见烟灰缸被嘭的一声砸到地上,很多人围过来。

“操他妈的。”

“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吧。”

魔导师把水晶球推近。上面模模糊糊似乎是拿弗他利的景象,亚巴顿看不太清,玻璃反射出来的只有一堆皑皑白雪。

“我建议你们都去一趟。”

“他不会自己给自己弄回来吗?”

“如果他还在的话。”魔导师厉声说,“事实上你们最好这么做。”

他们沉默地走着,别西卜走在最前面。一路上人迹罕至,天使也没来。亚巴顿从没注意到这地方这么的……冰冷。他想起曾经找他切角的小姑娘,住在类似的乡下,说她老家有人在外摔断了腿,等尸体被鸟吃干净了都没人发现。到处都是武器留下的焦黑痕迹,有的山整座都被夷平了,连穿过都极其危险。在一块开阔空地的前面,白雪皑皑的大地上,停留着一个可怕的东西。同时升起来的还有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雪上面有一滩血迹,萨麦尔的枪倒插在一边。除此之外,这里空空如也。

“他跑了。”

“操他妈的。”亚巴顿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7

是的,阿泽瑞尔承认,当有人谈到他成为萨麦尔的经历,他的失败,以及他没法在那个环境中爱什么人,更没那个本事像别西卜那样从爱情中获得荫庇时,他只有点头说是。尽管他仍在尝试,而唯一的选择是逃遁到一个更危险、更雄伟的挑战中,来证明自己是对的。失去妹妹的日子里,他不得不躲在自己心灵的一个遥远角落独自度过这些岁月。那儿是一片干旱贫瘠的土地,没有希望,也没有哀伤;没有梦想,也没有幻灭。那儿的过去只留下这个教训:爱是使人遍体鳞伤的错误,而它的帮凶——希望,则是令人悔恨莫及的幻想。[6]他是一个瘾君子,却被叶公好龙救了一命。至于那个逃脱计划,是的,那仍是他至今为止最天才的决议。他刚杀死伊鲁的时候,曾以为自己有能力下好这盘棋,但事实上,他一直在以最阴险的方式被人利用,以致白白背负了那么多罪名。对于亚巴顿,公允地讲,他并没有什么差到极点的评价,他只是同其他至高者一样,成了无法忍受的环境的一部分。对于他的喜好和随之投射而来的感情,在漫长的相处中他已经习惯并接受,但也止步于理解。他们最终行走在不一样的路上。他也没什么理由要对方跨过种种约束——倒不如说要是对方真的做了,他会有点嫉妒。因为在亚巴顿不知道的地方,自己仍几乎是凭直觉,夹杂在谎言与幻觉里无法感受真实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如此轻易地倾诉感情,并得到某人明确的拒绝。更何况,错误地成为某人仰慕乃至喜爱的对象这种事,他不陌生也不引以为豪。所以,总的来说,他们并不合适。

他的眼睛看向玻璃窗。他们正缓缓地飞跃火星云,宇宙在飞船甲板反射出红光。他最终决定保守这些秘密,用一句“我们曾经有过不错的性爱”糊弄过去,留问题的发言人、这艘船的主人、蓝绿色头发的女生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笑,两只手搅在一起。

萨麦尔走了,没拿走任何东西,他的枪、狗粮、世界池一封封人类写来的信、一切那些他以为曾经带给他快乐的东西。他当然没给他留下一对眼睛,亚巴顿绝不会承他曾有一瞬期待抽屉里有一张他承诺过的狗屁字条,但什么都没有。他肯定不是一时兴起。印花的海报撤下了,战争并未结束,狗重新回到别西卜身边,并不因为旧主人的离开哀鸣,呸,就好像那些杂种比他更懂似的。如今,亚巴顿已经分不清萨麦尔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果真从未了解这个男人,就像那些被泥土和火焰虚掩着的过去。他是个懦夫,他满口谎言。更重要的是,他一声不吭地背弃了他所坚持的一切。如果早知道自己会因为遭受背叛而深陷抑郁,地狱是否欠他一份工伤保险?如果他会因此再也不能跟他妈的长着红色眼睛或者穿西装的人做爱,而这只会让他丢掉仅存的面子——亚巴顿,无底坑的主人,世间一切痛苦与折磨的施与方,试图跟一群逃兵建立起爱情般的友谊,或者友谊般的爱,管他妈的是什么,然后身陷囹圄。他试过去恨,他仍在恨,但除了令人呼吸困难的沉默和房间里的一片黑暗之外带来不了什么。无论如何,当他再一次走过火湖,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曾经挂着闪耀群星的摩利亚矿山时,那里都只有他一人了。

像往常一样,他来到大厅。属于曾经副官的那个办公室被封死,木板上积了厚厚的灰,至高者已不再提及过去,历史兜兜转转,再次形成某种讳莫如深的禁忌。他来到酒吧,在吧台看到那个酒保记录赊账的本子,他曾经的搭档,名字后面的数字已经累积到一个人能够承担的极限。也许他应该替他付好钱,他突然想,也许他可以趁人不注意把账单付之一炬。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毫无道理。他是叛徒,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他重复着,告诫自己,“管好你的事吧。”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被过早地教会人应该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而不是寄托于另一个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什么的,道理听上去天经地义——但这也许才是这个世界的问题所在。他受够了他们彼此的破烂关系,也早就没有什么上帝降下祝福,他带着愤恨喝下酒,打定主意要忘记一切,然后在窗外看到这一幕:

两个人。两个肮脏的人,围着土堆起来的坟墓。萨麦尔将带着泥水的土扔进洞里,亚巴顿在一旁看着,为他举高火把。萨麦尔掌权时,从不去士兵的坟地,甚至主张战死不留尸体。但他仍执意为他的人类情人营造一个小小的、临时的天堂。风从遥远的山坡上滑下,卷起燃烧的云在天空驰骋,和他的身上散发出的,火焰和泥的气息。然后他站起来,把枪扔在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着某些雄心壮志的词语。而那个矮小的自己,正坐在草地上,愚蠢地拍手。亚巴顿感到一阵自下而上的抽动,好像火在胃里绽开烟花。

“我受够了失败,也不想得过且过。”窗户里的萨麦尔说。“天空会为他们的错误洒下泪水,人不用看着步子蝇营狗苟。我会赢,一直赢,直到有一天世界都是我们的。我向你宣誓,我要这么做。”

但这是一句谎话。他想着,闭上眼,苦痛的气息再一次包裹上他的胃窦。等亚巴顿把账本还给酒保的时候,那些景色已经消失了。

附注

[1] 改编自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 君主必须既是一头狐狸来识别陷阱,又是一头狮子来制服豺狼。(One must therefore be a fox to recognise snares, and a lion to frighten wolves.)

[2]、[3] 和标题“我在泥地里找到的那个男人(Müd am Schlamm fand ich den Mann)”一样,均来自德国音乐家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的第二联《女武神》的曲名。标题原文是我在炉灶旁边找到了这名男子(Müd am Herd fand ich den Mann),这里把炉灶(Herd)一词换掉了。利法益为女武神(后文的高加索人)写过类似的曲子,放在天堂剧院供居民观看。

[4] 直译“恨高于一切”。

[5] 引自加西亚·马尔克斯《族长的秋天》。

[6] 引自卡勒德·胡赛尼的小说《灿烂千阳》。

[7] 关于疯子说的话,比如“把刀子放在枕头底下,把绳子垂在天花板梁上”仿照了莎士比亚在戏剧中的写法(跟他所处的时代也比较匹配)。想象中这个角色大概会像李尔王里那个弄臣一样发表观点,可惜笔力有限。

作者语

刚打开文档的时候,本想像《手指山》那样开一个普通人paro讲述整个故事,但转念一想,如果我要靠一个paro才能刻画亚巴顿跟萨麦尔的感情经历的话,那是不是有点太凄惨了……于是我还是面对了正剧(然后水了惊人的两万字)。话说回来,这两人相处在我自嗨的时候总显得特别阴湿,但亚巴顿在最初的人设其实真的是一种精力充沛的活泼女鬼,所以我打算把整个事情写的好玩一点。话说回来这可能也不能算得上一篇爱情文学,只是一段横跨几千年的战争小故事,也许还有点青春男高的意思在里面。写到最后觉得如果只是摘出其中一个到两个画面(像《佳宴难求》那样),可能更好。在这个漫长的流水账里亚巴顿基本负责扮演一种“这里很好哇/来我家看看啊!”的地狱企业文化热爱者兼安利人,萨麦尔,作为一个走投无路但没有心的渣男,显然,他的仇恨与忠诚只来源偶然的目标一致,一旦目前所处的生活不能实现他想要的,便付诸以断然的背叛和拒绝。我很喜欢引言里光明王这句话形容他们的关系,尽管爱情是不切实际的,但是他们确实共同度过……分享过同样一段命运,裸露的,危险的,可耻的,充满地狱特色的,爱与战争的日子。对于亚巴顿本人,我真的很抱歉,他的爱情之路在我看来充满了怨种,可能阿泽瑞尔西西弗斯式的错位爱情害了周围所有人,导致大家都没法真正得到要的什么。不管怎么样,如果得不到心的话,起码你还是得到了一些吻吧。

不知不觉在这篇文写了特别多短小的对话,思来想去,可能是内心觉得跟Boss及其他地狱众不一样,亚巴顿这人没什么文化,因此没有那么多拐弯抹角的心理描写,这就导致这篇文最后给脏话淹没了(…)。以及,尽管本篇呈现出来的内容已经很流水账,我还是删掉了一些东西。比如其实刚开始亚巴顿会与Boss谈论对萨麦尔的看法、萨麦尔在边境跟亚巴顿的那通对话如何暴露的、在一个没有被描述的画面里,萨麦尔被叫到Boss办公室,在那里与他的老板正式闹掰的剧情,等等。但是一方面,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在已经出现这么多角色的剧情里又让Boss横插一脚,就算没有他的横加干涉,萨麦尔的跑路都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这种矛盾的根源在于他的个性与[两极]下社会运作规则的不合,而亚巴顿只是最后作为一根他抓不住的稻草而已;另一方面,这不是一个棒打鸳鸯的故事,他们失败的伙伴关系也并不以Boss意志为转移。亚巴顿和萨麦尔的关系是《渎博》正剧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仍然是我认为非常有趣的一个主题,并因此花了不少笔墨(你可以在另一本中看到更多)。这段感情可以说揭示了一部分在庞大时代裹挟下个体的匆匆:战争给人充盈的假象,人的心里却“有着尚不存在的地方”,而爱情——抑或痛苦“会进入这些地方,以使它们能够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