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鲁中心老中pa,90年代大家一起搞科研、下基层的故事。收录在《非理性神明轶录1.5》。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道德经》
早年,B市有座灰墙黑顶的写字楼,坐落在城西一块被电子厂和机关单位包围的开发区。写字楼有三层,一层是少体馆,外地人开的;二层是餐厅,几月前出了火灾,现在还在整修;伊鲁的办公室在三层尽头,门口刷着绿漆,被一条狭长的走廊与对面房间分开。自从跟着莫斯提马做学问,她就一头扎入知识的海洋——又或者说,这个被泽峰戏称为全市IQ密度最大的水泥小盒里。泽峰是伊鲁弟弟,两人相差九岁,父母住在G市下属一个小县城。其中,女方来自一个姓氏庞大的家族,是个才女。在一次学校联谊后,跟着男方私奔到乡下,两年后生了伊鲁。伊鲁继承母亲才气,打小聪慧过人,成为县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学生,再往后,又顺利被大学录取,一个人来大城市念书。一个下雨的秋天,十岁的泽峰坐火车来学院找到伊鲁,告诉她父亲再婚的消息。伊鲁让弟弟坐下,给他煮了一碗粥,告诉他,明天不必回家去了。也是那天起,伊鲁想要过一种比母亲更为成功的人生。
根据可考记录,在伊鲁、泽峰乃至他们的师姐蓝星到来之前,这座写字楼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据说是上面为了吸引人才、“筑巢引凤”,专门发配给莫斯提马的。他选中这片规划区的时候,楼东电子厂还是几座矮房和夫妻店,背靠一条土路和一片菜地,并没有今天的嘈杂。开始三层都是研究所,莫斯提马觉得多余,便出租一楼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后来院里资金紧缺,写字楼又卖出去一层。莫斯提马是教授、博物学家、百科全书,是博古通今的全才,也是个怪才。他的研究方向包罗万象,总的来说,是什么对他感兴趣,就研究什么。倒也奇怪,凡是莫斯提马感兴趣的研究,大部分都被社会需要,要么就是五年之后有需要,再不济,五十年后总有需要的。此人聪明,对学生也严,对事物的看法鞭辟入里,不入流的问题很难入他的法眼。必须首先说服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否则就不要做,这是莫斯提马常讲的一句话。在这方面,伊鲁总觉得人的价值和人为世界创造的价值,许多时候在时间上并不匹配。但大学听讲座那会,她仍被故事里无数学者苛刻的使命和愚蠢吸引,并兀自把这种苛刻安排到自己头上。
蓝星讲过一个关于写字楼的鬼故事,说是施工收尾那会,曾有工人带着儿子在楼里过夜。第二天醒来,小孩却不见踪影。大人找遍全楼,终于在楼下一处通风井有了结果,当然,人已摔得粉碎。官方说法是意外失足,因为有工人称半夜看到男孩在楼里闲逛,后面跟着一个猫一类的东西。通报隐去了那人证词的后半部分,这位工人的全部观点是,那个他凌晨所见半人高的玩意,应该是头四肢着地的小鬼,而工友儿子的命实则被小儿鬼勾去。这个故事背后的寓意是,不要像那小孩般应不该应的东西,如果不幸遇见,不要回应,不要硬着头皮探寻。泽峰胆小,第一次听这故事,被吓得连续三个月不敢靠近一只猫狗。蓝星因此变本加厉,硬拉着他跟伊鲁去走靠近通风井一侧的楼梯,一边添油加醋描绘小儿鬼的传言,说它生性顽劣,专挑没成年的小孩下手。说这些的时候,她一双猫似的眼睛忽闪忽闪,充满肆无忌惮的愉快。不过,在伊鲁这么多年顶着月亮回家的日子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四肢着地的小儿鬼从走廊冲出来找人索命的,倒是作为她师姐的蓝星,切切实实从她这夺走了更多东西。如此故意捉弄人的事情还有许多,泽峰和伊鲁都不喜欢她,这样一个人,却着实天资聪颖,深受莫斯提马喜爱。看在多年同门的份上,伊鲁一直选择忍让,直到前几个月发生一件事情,将两人关系弄到极差。
研二时伊鲁多了一位狂热的追求者。那时她整日在莫斯提马为她准备的知识海洋里浮潜——做学问就像潜水,莫斯提马说,越贵重的东西沉得越深——而伊鲁已在水下屏息三年,没唤过一口气。一个平凡的下午,她收到一封陌生邮件,字里行间是崇拜的语气,说是听了她上周在大学的汇报,深受鼓舞,希望耽误一点宝贵的时间,同她聊一些延伸的主题。伊鲁点开那封小小的邮件,关闭,再点开,好像那是个盛着珍珠的牡蛎。她应了约,主动定了一家不错的饭馆。最初的交流很体面:对面男生有一双细眼,嘴唇很薄,开口时,显得文质彬彬。他自我介绍是伊鲁的老乡,在隔壁大学读类似的专业,比她小两岁,以后想做编辑。他们谈到一些流行的课题,但并不投机。男生总是兴奋地赞许她每一个观点,却在伊鲁反问对方有什么想法时模棱两可。半小时后,伊鲁已经确信这人是莫斯提马口中那类最装模作样、自以为是,且最为世俗的人,那些所谓的学术热情只是掩盖内心无知的幌子,而他的礼貌此刻也多出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我们是不是小时候见过?”
什么?伊鲁没反应过来,我不记得了,她干巴巴地说。我们小时候见过,他更加确信了,一只手指向她的下巴,你这里有一颗痣,和你妈位置一样。还记得么?当时大家都很小,这么一颗痣跟你的脸很不搭,小卖部老板总说什么痣生积劳,多痣福浅,说你少年生斑,是凶相,然后你就会皱眉,衬得痣更明显了。她下意识皱起眉来。就是这样,男生笑了,好像一碗稀粥似地凑上来。不知怎么的,我打那就老念着你,总想着在天南地北的地方有这么一个女孩,身上都是担子,手上都是痣,他自顾说下去,语气里带点自豪,我想,是老天不懂得怜香惜玉,得有个人对你好点……
是么?伊鲁说,封建迷信。她站起来,走到前台结账。男生还在后面挽留,说什么“夫痣者,若山之生林木,地之山堆阜也”“女大十八变”这些,她径直走出餐厅,坐上门口停着的一辆面的,走了。
伊鲁回到宿舍洗澡,看到镜子里脸上与母亲在同一个位置的痣,乌黑明亮,不禁感到一股痛恨。对方的动机很明显,自以为从县里考上大学,有些可以卖弄的才华,又到了讨媳妇的年纪,见她是老乡,便想来搭讪——这点尤为可恨,因为伊鲁既不相信爱情,又极讨厌老家。她的父亲从那里生长,阴差阳错有一点慧根,但这点智慧不足以让他脱离田野带来的凡俗,更没有母亲幻想中遗世独立的清高,于是女人总觉得不足够。从记事时起,父母的争吵就充斥着伊鲁的生活;等到泽峰出生,场面已几乎发展到战争。伊鲁坚信,曾几何时,父亲就是带着同这个男生一样的面具,轻而易举地俘获了母亲的青睐。而若母亲真心为彼此着想,就该早早结束这场闹剧,回到属于她的生活中去,而不是将半辈子都浪费在她一次冲动中选择的男人身上,天真地相信一些幻想中才有的童话。如今,这对夫妻的感情只剩下母亲一人的执拗。这种执拗先是害了女人自己,又让泽峰生活在不安宁中,如今还在持续地让伊鲁难受。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为了爱情,最终埋没在平凡乡村,与光秃秃的山野、不通人话的畜生以及满嘴面相凶吉的小卖部老板这种人为伴,这是一种可怕的折损。所以伊鲁才要挣脱这种生活,离开平庸,不仅如此,还要带泽峰离开平庸。
第二天,男生出现在楼下。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伊鲁打定心思只是忽视,权当那是衣服上溅的一块泥点,哪怕在内心深处,她仍不受控制地受着同理心的拷问与浅浅的折磨。她不再想着浮潜和换气,不再去点开邮件,期待珍珠,而是把一腔热情都投入到研究中。一年后,伊鲁写出了第一份论文,比蓝星早了半年。莫斯提马看了,觉得不错,替她联系了一个会议的老师。她走出写字楼,那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同年秋天,伊鲁的母亲去世了。为了见母亲最后一面,伊鲁推掉了一场会议,带着泽峰重返乡下。除了骨灰,女人几乎什么也没剩下。捧着那罐尘土,泽峰泪流满面。伊鲁陪弟弟坐在小山丘上,眺望远处层层叠叠的金色山峦,圈起一个个石子似的矮房分散在各处,与莫斯提马调研过的几百个村庄没有区别,心里想着:母亲,我已经成功。回到B市,泽峰仍没从悲痛中平复,再加上一路奔波,第二天就感冒了。伊鲁请了几个医生,都不能治好。头七那天,泽峰从低烧中惊醒,抓住伊鲁的手,说,我看见有鬼。他脸色苍白,浑身都汗涔涔的。我看见有鬼,他又重复了一遍,妈妈身后有个黑色的东西在梦里跟我说话,让我不要去写着三十六号的地方,那里有坏人。三十六号,记住了,伊鲁说,泽峰又躺了回去。
下半夜泽峰感觉好了很多。伊鲁摸了一下弟弟的头,发现烧退了。借着夜色,他们聊起一点家里的事。原来伊鲁离家后几年,娘家听说父亲和母亲关系闹僵,不断来人想把小孩要走。母亲就到厨房拿出一把菜刀出来,挡在家里人和泽峰之间,谁先动,她就砍谁。有天闹得凶,家里全部窗户都被打碎,完事了,她告诉泽峰,如果有天她老到不能支撑,就用这个给自己一下,再给他一下,世界就清静了。泽峰明白母亲做这些是因为爱他,但这句话让他感到害怕。他方才在梦里看到母亲时,女人脖子上就有一个这样刀砍似的伤口。说到一半,泽峰哽咽了,又要掉眼泪。伊鲁起身给他接水,听见泽峰趴在被窝里小声说,意思是不是我将母亲逼死了?梦里的东西是不是蓝星说的那个小鬼?傻子来的,伊鲁轻斥,封建迷信。过了一会儿,等泽峰睡着了,伊鲁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感到那股熟悉的逼仄感又一次涌上心头。不知什么时候,她原本干净的手腕上发疯地长出好几颗小痣来,好像镜子因为生锈结出的霉点。
她回到写字楼去,莫斯提马对她说,我替你到会上报告了,但是,文章的反响不好。他停顿一下,看了伊鲁一眼,补充道,不是说这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个题目比较敏感,跟上面推的项目有冲突,大家不喜欢。做研究,多多少少会发生这种事,你要顶住压力,要坚信经时间的长河冲刷后,世上留存的唯有真理。蓝星的项目呢?伊鲁问。不错,莫斯提马说。怎么个不错法?她追问。这时候蓝星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本立项书,朝她笑了。
伊鲁的记忆里,一切都开始急转直下。新闻里减少了科学家与模范的事迹,转而播报起改制、通胀、下岗这些危险的词语。人们节衣缩食,排队存款,警惕路边没有灯光的阴影。这些阴影也在蚕食着写字楼:科研经费愈来愈少,项目做无可做,伊鲁到大学汇报时,常看到台下一张张萎靡不振的脸。小道消息称,再过几年,研究所也要与其他机构合并,腾出空地改建一家中外合资的工厂。蓝星有了晋升,被一家企业的开发部门相中,彻底抛弃了他们。伊鲁挣扎在知识的海洋中,似乎越努力,越四处碰壁。她开始失眠,每日忧虑着研究的价值和悬而未决的结果,曾经那些求知的苦行、苛刻的理想,统统被荒凉的现实冲淡了。泽峰几次关心她,可每当她被关心,随之而来的责任感只会加重伊鲁的焦躁:她无法允许自己许下空口承诺,倘若到头来不能用实际行动做出表率,再多宽慰的言语也没有意思。莫斯提马是这场灾难中唯一不为所动的人,但这种不为所动,在一条条流言变为真实、一个个仪器被拆走贱卖、一道道大门被贴上封条后仍不受影响的运转后,已近乎一种丧失人味的恐怖。按他的意思,所谓学科的更迭、喜好的流动乃至时代的兴衰,都只是人类历史上周期性上演的事情。因此,许多时候,人的痛苦实则是Natur(自然)的痛苦,人的勋章实际是Natur的勋章。说这些话的时候,莫斯提马仿佛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看着每个人和他自己。有一天,伊鲁产生一种可怕的预感,突然感到整个水泥屋子仿佛不透气的监狱一般压抑,自己几年来在写字楼的坚持与奔波,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母亲当年一意孤行的枷锁——如今她已经二十六岁,她跟泽峰等不起下一个五十年。
一天,她在楼下被人叫住。一楼少体馆的女教练,三十多了,原先在体育大队工作,后来编制缩减,退役当教练安定下来。伊鲁被老家男的纠缠的时候,她曾替自己数落对方几句,伊鲁一直想要道谢。嗨!有天伊鲁路过时对方说,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罩衫,身边跟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打球打得热火朝天。捡球!她把空了的球筐往球台一搁,小孩摇头晃脑地散了。伊鲁意识到她在叫自己,走过来,听见对方问:做邻居这么久,都没机会跟你好好聊聊。不知你们天天在上面创作的是什么样的东西?一篇小说怎样定题?时评、杂记、爱情?
伊鲁听了有点恼火。不是写小说,她解释,我们写东西,但跟文学不是一码事。高深莫测,教练挑起一根眉,可究竟是写什么的呢?一切未知的东西!伊鲁扬声道,生老病死、斗转星移、金石嬗变、原子和宇宙的运行规律……一个小孩走过来打断了她。球捡完了,女孩摇着老师的手,朝伊鲁礼貌地挤挤眼。教练,她小声说,我能不能找姐姐要一根玻璃管?我也想要,又一个男孩加入了,我在洗手间看见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五颜六色。不好意思,女教练说,看到无所事事的孩子又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聚了过来。去做蹲起!一声令下,潮水嘟囔着退了。她拉了伊鲁到走廊,问,这里要拆迁,你以后怎么办?伊鲁想说,我也不知道,又有点难以开口,好在对方已经不顾她地继续讲下去。有个熟人,检查部门的,这阵子着急要人,要求干部能写东西,会讲话,可惜我嘴笨,顶不了空子,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她可以说全然不感兴趣,但的确是不错的机会。曾几何时,类似的部门找过他们几次,但都被莫斯提马以工作内容不相干的理由拒绝。如今形势变化,只要能改变现状,不相干的工作也充满了吸引力。倒不是说伊鲁没有顾虑,这两年她苦苦坚持,唯一令人欣慰的结果便是使泽峰也对研究产生热情,想要同她一样做点学问,莫斯提马也同意了。但她拿不准泽峰激情的来源是兴趣还是对自己的效仿,在内心深处,她恐惧后者才是真相。此时,若自己临时改变,更坐实了某种临阵脱逃。说到底,就像莫斯提马说的,一切都是周期性的事情。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后说。如果你有消息就寄信到这个地址,教练说。临别时,伊鲁给她一些试管,作为礼物送给刚才那几个打球的小孩。
拆迁的日期定下了。莫斯提马不带一丝感情地向伊鲁和泽峰宣告了这个事情。他罗列几个去处,挂靠地方的研究院、高校实验室、一些实体的二级院所,职位比现在低些,需要忍受一些低端项目,但仍有支撑研究的资源。如果有其他心仪单位,他可以看情况写推荐信。伊鲁踌躇着,没敢把检察部门的事告诉老师。下楼时,在走廊与蓝星以及一个男人擦肩而过。电光石火般的,伊鲁想起研二在餐馆的一场对话,以及方才她顾着注意再一次出现在写字楼的蓝星时,男人盯着自己右边一侧的脸颊的神情。几分钟后,蓝星回来了,尴尬地发现伊鲁在门口,恼火自己竟会产生一种被捉小偷的感觉。男人想要说话,不知被两个女人中哪个瞪了一眼,又讪讪地缩回车里。伊鲁抓着蓝星来到写字楼靠近电梯的拐角,在那里,她们曾一起下班,调侃形势,讲鬼故事,既暗地里竞争,也有罕见的欢喜。此刻,两人都远离这种时光太久,不禁产生一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他是谁?”
“一个合作者。”
“一个出版社的编辑。”
“我不知道。我们没交往多久嘛。”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伊鲁终于忍不住说出来,莫非你以后就要跟这种人生出一打儿女,床上半打,期刊上半打?蓝星恼羞成怒,立刻回击:怎么,难道你喜欢?你的事他都跟我说了。看见伊鲁皱眉,蓝星一边嗤笑,一边眨着狡黠的眼睛,你不喜欢他,还替他着想,你不会嫉妒了吧。可你根本不需要这样!伊鲁大喊,你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胜过我和泽峰加起来的能耐,我们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本可以大大方方取得成功,不需要折腾,不需要妥协,不需要这些…好处。伊鲁颤抖着,说出一个她自己也不确信,但执著地认为可能的不可能的道理,再说,你这么做,莫斯提马怎么想呢?提到曾经的导师,蓝星立马变了脸色。谁还吃他那套?她恶狠狠地说,莫斯提马已又老又傻,执着的净是些虚无悲观的东西。你不是不知道,在他心里什么都是Natur,什么都是客观的真理,人是没有自主的,人活在世上,要么断绝人欲,要么坐以待毙,因为做的任何事都抵不过时代的消极。你我青春年少,既有机会,凭什么不用机会争取那些最好的、最成功的、最美丽的?凭什么要受这种高高在上的道理批判,明明提出道理的人自己都不存在于这个道理?还是说,你幼稚到相信只有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童话?伊鲁几欲喷涌的怒火一下子噎住,熄灭,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了。意识到过去蓝星正是抱着这种心态,一次又一次抢劫了自己的成功,以后恐怕还会有恃无恐地夺走她更多次胜利。她本准备说,“你怎能做这样的叛徒?”,可蓝星这样盛气凌人,目空一切,伊鲁反而先一步怪起自己,因为她不够成功,不能像莫斯提马一样,抛出一个自身的例子予以证伪,犹如法庭拿不出证据进行应有的抗辩。她们沉默了,蓝星一言不发走开,不知是出于诋毁老师的心虚,还是大言不惭后的后悔。伊鲁感到无话可说,如果年轻十岁,她一定会激烈而笃定地跳起来捍卫信仰的尊严,但几年来,她读了许多书,也经历了许多事,明白理想和现实是生活的两条路径,而她夹在中间,竟已做不到像蓝星那般肆无忌惮地否认另一条路径的真实。上楼时,碰到二楼餐馆关灯,餐厅的老板站在黑暗里,空气里有一股煳味。我听到你们聊天了,男人缓缓地说,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徐徐冒出灰烟,她事事压你一头,你怎么忍受?你在干什么?她问。你会举报我吗?对方说。伊鲁没说话。形势不好,生意不赚钱,男人回答,能做的只有点一把火,明天叫保险公司来。放心,不会烧了你的东西的。那你烧吧,她耸耸肩。六个月后,曾经存在了三十多年的写字楼轰然倒塌了。那个晚上,伊鲁穿过走廊,在漆黑一片的办公室点开女武神给的地址,发了邮件。
邮件回复很快,说,再过几个月人事调动,她就可以进局里工作。领导表示,像她这样教育水平的人,办事讲逻辑,说话有分量,升职加薪快。在谈到莫斯提马和研究所的结局时,伊鲁感觉对方平静得出乎意料,又对自己的一切洞若观火。莫教授,我认识呀。他轻松地说,跟你师姐的母亲有一段历史,两人关系好得很,却不知怎么拖着不结婚,问身边人,说什么他们的思想太进步,喜欢追求精神的柏拉图——那些年,独身主义是很敏感的论调,进了社会,很容易被当成异类,打上不利于集体团结的帽子,给女方父母急得团团转,要我们找他谈话,不要再灌输那些“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我去看了,那小姑娘聪明伶俐,按她家人的说法,前后有七个人对她表示过意思,全被莫斯提马劝走了,都说他杀了人。最后,我们又是调解又是撮合,从外省找来一个般配的同志,促成一段金玉良缘,才有了你师姐。看伊鲁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又补充,很惊讶吗?你老师这样的人,这里见过太多了。每个都觉得自己智慧过人,活得很通透,很高明,一日走出自己狭隘的小天地,才意识到生活和大家没什么两样。一些人认为,足智多谋总是好的,以我的经验,实际是少思寡虑,多智多难。又嘱咐,你们做学问出来的,在这里要学会改变习惯,脚踏实地,就事论事;懂得务实去虚,为人民服务,不要总思想些多余的事情。
伊鲁开始从政,站在更高的平台上,转手将泽峰也调了出来。起初,他有些为难,但伊鲁觉得是胆小导致。她从知识的海洋里出来,挣脱了写字楼的阴影,拥抱全新的挑战和生活。部门的工作内容很不一样,同她打交道的更多是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概念,遇到的困难都很实际,似乎没有什么抽象的“不可能”挡在路上,时间因此过得很快。干了几年,她有了一些权力,心态转变为发号施令的那方,渐渐明白自己当年一些文章为什么不能通过。许多人有求于她,因为她聪明、勤劳、有担当,愿意做任何她觉得可能的事情,不认为它们浪费了她的精力,或是廉价了她的智慧。因为她的决定,一大批人的生活得到改变,被改变的人既不会拒绝,也不会质疑。蓝星和那个老家来的男人一样,在伊鲁的内心淡漠了,她感到明朗,找回了生活的自主,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并不是说不会感到疲惫,不会怀念那些挑灯夜读、探索未知的日子,但疲惫被工作冲淡,被责任驱赶,很快模糊了。
干部提拔要求申请人有一定的基层经验,轮到伊鲁,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镇上综合处的挂职,工作条件一般,好处是压力小,锻炼两年就能回来;另一个在偏远的片区,当地受改制影响比较大,下岗工人多,情况混乱,因此缺人。伊鲁觉得大概倾向于第二种选择,别人都劝她再想想,但她还是坚持,第一,她能行;第二,这是一桩好事。至其他理由她也说不上来。
转岗之前,伊鲁突然想回去看看导师。打听了一下,是在市里一座图书馆工作。写字楼拆迁后,莫斯提马没再收学生,也没调去新的研究所。伊鲁开车去图书馆,进到一楼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门口一摞一摞的书一直堆到天花板,后面挂着一副题字,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莫斯提马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已有老态,不过眼神仍是当年那般不在意。他请伊鲁坐下,聊到她和泽峰近几年发展,伊鲁边笑边含含糊糊地答了,问导师知不知道蓝星近来怎样,有没有来过。几年前为调档案的事来过一次,后来就没见了,莫斯提马陈述,倒了一些茶在两人杯子里。我们的成功,至少得有您一半功劳,伊鲁说,想着如何将下基层的话题抛出来。莫斯提马没立刻接话。我宁愿没有我的功劳,许久,他说,最开始你表示你要去体制的时候,我想劝你别接这份工作,因为你既不会喜欢,也不会合适。伊鲁笑了,这次是有底气地微笑,因为她的官职和成就都大过了莫斯提马。
“你妥协了吗?”
“不是妥协。”
“是你想做的吗?”
“我想做。”
“你能做。”教授不带一丝感情地更正,“这就是妥协了。”
“您说过,人非生而知之,乃学而知之,正如兴趣也可以后天培养。”
“我记得我还说过,做学问就像潜水,越贵重的东西沉得越深。”
“可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只生活在陆上。”伊鲁说,明显感到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虚张声势,“海水占地球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却养活不了百分之五的人。”
莫斯提马的脸上第一次有情感。我不曾逼你,他最后说,你现在做的东西,你能做,换来十个他人也能做,你一人顶了十人,被你顶下来的十个人却替不了万分之一个你。只因为能做,你便去做,全然不顾其中的差异和后果,这样工作取得的成就感,很廉价,很幼稚,也很…他没把最后一个词说出来。
您总能指出我很多错误,伊鲁飞快地说,不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找不痛快,因为您的路已经走过了,您的成功也实现了,但我呢?时代已经变了,您还有富余,还能追着星星,等待时间的河流褪去,还能不假思索地行使客观的权力,不必思考这长河怎样将一代人的生命冲毁,不用承担自己行动给他人带来的责任;您教会我们真理,让我们相信人有权凭正确获得好处,您没告诉我们这好处在世俗面前是这样一文不值,正确和成功的距离竟那样遥远……!老师,这是新的人世了,在这里,成功是要靠各人竭力拼杀,算计,争抢的,不是靠Natur捐赠、施予的,人没有地位,没有权力,再多真理都是一句空话,我宁愿不懂得这些可恨的道理,可我更不甘心做一个被埋没的人。我只能去参与,去争抢,争得头破血流,然后我迷茫了,不知道在对抗什么了,感到周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确,我想要脱离,脱离到更有意义的事业中,但真正纯洁无瑕的事业是不存在的,所以我只是在一个新的位置呐喊着我的存在。是的,我不够聪明,没有您的智识,唯有拼命尝试和努力,才能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功,可这在您口中都成了一种虚伪。我已不再天真,已不能活在梦里了,可我不想成为虚伪的人。我要成功,我必须成功,必须活得有意义,这样待我回头时,泽峰还能有做梦的权利,还能追求您口中的真理……您知道您理论最矛盾的是哪里吗?不在于理想主义的失败,而是执拗,高傲,学者的清高,智慧让我们潜意识里相信某些逻辑的正确,尽管现实根本不能将它们实现。
什么是目的,什么是手段,你不要混淆目的和手段,莫斯提马说。不过这些话更像是他对自己说的,就像当年径直离开餐厅一样,伊鲁已经拿起公文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伊鲁心情全无,又想到自己即将平步青云,蓝星也大富大贵,莫斯提马却在那样的寒酸的环境里,有些愧疚,觉得话说重了。我去见老师了,她说,泽峰在屋子里嗯了一声。自从听说伊鲁打算调去外省,泽峰就整日心不在焉的。现在人人都很难,连教授都要住图书馆,我去找莫斯提马不是为了别的……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泽峰说,但话里却有点委屈。伊鲁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只能问泽峰,现在的生活,开心吗,喜欢吗?不大喜欢,泽峰说,但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晚间新闻说,抓到一个逃犯,原本是个工人,有天走在路上,就用刀子捅了一个巡逻的警察。分析作案动机,推测是当地的下岗员工,感到生活无望,报复社会。跟受害者有没有恩怨?记者问,没有恩怨,他回答。是为了钱吗?不为了钱。那为了什么?什么都不为。那你为什么逃走呢?罪犯抬起头,画面定格在他交叉铐住的手腕,面无波澜的表情,一双脱离了世上一切凡俗的眼神。晚上,伊鲁做梦,那个囚犯变成一团黑影出现在梦里,又忽然盯着她,失去了模糊,说“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1]猛地将铐住他手腕的锁链挣脱了,流下一地鲜血。伊鲁醒来,想起已逝的母亲,感到一阵孤独。
五年后的一个早上,伊鲁带着泽峰开车赶一场紧急会议。那天是阴天,云很低,车上了高速,泽峰突然很紧张,说自己晕车、肚子痛,想要回去。伊鲁有点恼火,刚才出门怎么不说,走到一半突然唱反调?高速路没厕所,你暂且忍一忍吧。这么训斥了几句,伊鲁开车继续前进。天很早,他们工作的地区很偏僻,整条路都没什么人。下了高速,车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怎么了?泽峰在后座问。没什么,扎带了,伊鲁突然说,没事,后备厢有备用轮胎,你正好出去找个地方吐吧。
她突然意识到泽峰紧张的来源,方才开车经过指示牌的时候,一块牌子标记了他们即将通过的路标,上面写着,136号国道。但她没有注意,也没有停下。
你怎么办?泽峰说,他的脸十分苍白,不知是因为晕车,还是别的原因。是因为我太吵,你生气了吗?
出去。伊鲁说。
放下泽峰,她又向前开了几百米,终于不能再前进。远处,公路上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刚才一直在观察车的移动,此刻缓缓向她走来。
伊鲁注意到,这个人手腕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他手里拿着一个陌生的东西,指了指玻璃。开门,他说。伊鲁又踩了一下油门,没有反应。车子熄火了。
她三年前拿到驾照。托比特不喜欢开车,宁愿坐别人副驾上班,因此伊鲁刻意去学,并开得很频繁。在她们针锋相对的生活中,一点点超越也暗示一种成功。而成功就是一切,别的说什么都变得意义暧昧,成为多余[2]。
车外的人看了她一眼。开门,他又说了一次,点了点镜子。伊鲁意识到他手指点向玻璃对面的方向,在那个后视镜后面,泽峰的身影在逐渐变大,像一个泡水的芝麻渐渐发胀。
她迅速拉开车门,外面的人安静地坐了进来。她极快地锁上,又猛推一次,确认不能打开。她想象这一切很难,可事实上她的手一点都不抖,仿佛这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轻松。眼下的事情像一场梦,伊鲁却前所未有地坚信这不是幻觉。旁边的人很安静,除了调试手里的家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不在乎跑出去的孩子,好像只是好整以暇地观看着这场这事不关己的真实。做完这些后,她重新发动了汽车。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徐徐变亮,照在道路两旁苍翠的山林,给树木染上一层璀璨的金色。远处,棕色的山丘表面荡漾着一个个嫩绿的梯田,白云像钻石纱裙一样在其中摇摆。伊鲁第一次注意到这种完美的景色,几十年了,没有任何变化,她曾认为无比平庸的风景,在写字楼从村中城变成城中村时绽放,在母亲坐着火车离开城市的时候开放,在莫斯提马那里开放,在她这里开放。自然肃穆地俯瞰一切,不需要任何证据予以证伪,不需要编造任何意义来证明价值,无关乎对错,无关乎成败,天地间,唯有这是不朽的永恒。车子缓缓前行着,一种异常沉重也异常踏实的感觉令伊鲁持续行动,令她肃穆,令她也成为这种永恒的一部分。她屏息回味这一切,脑内浮现出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的一篇来信:
“……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3]
她确实找到那条宽广的路了,伊鲁想,不知蓝星怎样看她,不知道莫斯提马会怎样评价?但她已不为这些在乎了,因为…
您有兄弟姐妹吗?驶入一个隧道时,她问。
杀人犯想了想。有一个妹妹,他说,死了。气氛回归沉默,伊鲁打着方向盘,与跌跌撞撞的不同车子擦身而过。隧道很长,出了隧道,外面下起了雨。伊鲁看着窗外,雨滴在玻璃上聚集,顺着她在玻璃上的脸颊,汇成几股倾斜的小河。
注释:
[1]《墓碣文》鲁迅;
[2]《沧浪之水》阎真;
[3]《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中国青年》杂志在1980年刊登的一封署名潘晓的长信。
作者语:
大家好,作者发誓再也不想写老中pa了。由于正剧里的伊鲁是一位早逝的角色,没法花很多篇幅描述,所以我尝试在一个更现实的背景下展开她的故事。可惜写完已暴露了少得可怜的积累和生活经验,写得十分狼狈。参考的时间段大概是90年代中后期至21世纪初的经济转型期,中国出现了下岗潮、失业和通胀交织的社会现状。同时,由于国家战略转向「短平快」的工业技术引进(如汽车、家电行业合资潮),基础研究被边缘化,科研经费大幅缩减,各个研究领域都出现人才下沉和流失。由于社会震荡,犯罪和民生问题也有所加重,部分失业人员铤而走险,在国道或者偏远道路劫车劫财,例如1995年京珠高速劫车案中,劫匪用钉板扎胎,持刀威胁司机,随后劫车走人。
伊鲁面临的一部分问题其实是知识分子都会遭遇的结构性问题,理想与现实,正确与成功,我放下武器就不能保护你,我拿起武器就不能拥抱你……发觉因为是老中paro,有些东西不可避免地变得现实,写着写着自己都愤青了(喂)。她探索半生,最后意识到,那些宏伟的大业和所谓的成功,其实只是手段,而她混淆了目的和手段。故事最后,杀人犯作为一个结构内的外生变量,他一方面像伊鲁理想中“不妥协”的极端版本,一个精神的镜像(所以她在梦中会幻想对方挣脱锁链);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工具、一个命运的隐喻倒逼伊鲁回答有关不朽与永恒的终极目的。在生死抉择之际,伊鲁十分轻松地发现和接受了自己本心:对泽峰的爱、责任与保护,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实——这种真实她已经生疏了,但现在又慢慢的回忆起它的存在。尽管历经波折,亦有各种远路与失败,伊鲁仍是一个不断坚持探寻答案的形象,她给出的答案不是莫斯提马理想主义式的客观,而是经验主义、历史的真实。哪怕廉价、幼稚、庸俗,哪怕只是又一次重复在所谓时代的痛苦和历史的轮回中,但面对生活并保持坦诚,在“争”与“脱”中挣扎并缓缓前进,在历史与自然的洪流中认清本心并捍卫它,不令其毁于人超过他物的智慧和优越,能有所爱、有所反思、有所传承,我认为,人的意义就在于此。
“……我的一生就令怎样失败,怎样胜不了诱惑;但无论如何,使你们从我的足迹上寻不出不纯的东西的事,是要做的,是一定做的。你们该从我的倒毙的所在,跨出新的脚步去。但那里走,怎么走的事,你们也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索出来。”